第五章 梅花未覺竹先知(上)
翌日清晨,莊雲曉去壽安堂請安時,在廊下遇到了莊華陽。
莊華陽穿著一件石榴紅的小襖,頭上扎著雙丫髻,髻上纏著赤金珠花,整個人像年畫上的娃娃一樣粉雕玉琢。她見了莊雲曉,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姐姐”。
莊雲曉微微頷首,溫聲應道:“妹妹來了。”
這是她們之間一貫的相處模式——莊華陽永遠是那副天真爛漫、人畜無害的模樣,莊雲曉永遠是那副溫和有禮、不爭不搶的樣子。莊華陽的笑是真是假,莊雲曉不在乎。莊雲曉的溫和是真是假,莊華陽也不在乎。她們之間維持著一種微妙的平衡,像兩塊拼在一起的玉,表面嚴絲合縫,內裡卻是截然不同的質地。
但這種平衡,正在被一樁即將到來的婚事悄悄打破。
莊雲曉走進壽安堂時,莊老夫人正在用早膳。王以瓊坐在一旁伺候,親手替老夫人佈菜,殷勤周到。莊雲曉上前行禮問安,老夫人抬了抬眼皮,嗯了一聲,便繼續低頭喝粥。
莊華陽緊隨其後進來,脆生生地喊了聲“祖母”,老夫人臉上立刻綻開了笑容,放下粥碗招手道:“華陽來了?來,到祖母身邊來坐。今早廚房做的桂花糕不錯,你嚐嚐。”
莊華陽乖巧地坐到老夫人身邊,接過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吃一邊仰起臉朝莊雲曉笑了笑。
那笑容天真無邪,但莊雲曉在那雙杏眼裡看到了一絲得意。
莊雲曉垂下眼簾,安靜地退到一旁坐下,嘴角始終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
王以瓊替老夫人布完菜,淨了手,在莊老夫人下首落座,忽然似笑非笑地看了莊雲曉一眼:“雲曉,昨兒我聽你二嬸說,你最近在看書?看的什麼書?”
莊雲曉心中一動——王以瓊從不關心她看什麼書,今日忽然問起,必有緣故。
她如實答道:“回夫人,最近在看《女誡》和《女論語》。”
王以瓊“哦”了一聲,語調拖得長長的:“我還以為你在看什麼了不得的書呢。你二嬸說你讓人去她房裡借了《鹽鐵論》,我當是自己聽岔了,那種書,你一個閨閣女兒家看它做什麼?”
莊雲曉的瞳孔微微一縮。
二嬸林在榛。她確實向林在榛借過《鹽鐵論》,但她囑咐過林在榛不要聲張。林在榛當時滿口答應,轉頭便告訴了王以瓊。這不奇怪,林在榛本就是王以瓊的人,面上對她客氣,私下裡定然一五一十地向王以瓊彙報她的動向。
莊雲曉在心中飛快地重新評估了林在榛的價值——此人不可再用。
面上她卻不慌不忙,微微垂首,語氣溫順:“回夫人,女兒一時好奇,但翻了幾頁便覺得艱深晦澀,看不下去,已經還給二嬸了。”
王以瓊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的話是真是假。莊雲曉垂著眼簾,表情恭順,看不出任何破綻。
王以瓊收回目光,笑了笑:“那就好。你一個姑娘家,安心學學女紅針黹才是正經,那些治國理政的書,不是你該碰的。”
莊雲曉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是”。
莊老夫人放下粥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忽然開口:“雲曉今年十五了,也該正經學些持家的本事。過幾日讓你母親帶你到庫房走走,認認東西,學學對賬。”
這話一齣,王以瓊的笑容僵了一瞬。
讓莊雲曉學持家——這意味著莊老夫人開始考慮莊雲曉的將來了。一個女子學持家,是為了日後嫁人當家做主。莊老夫人雖然嘴上沒說,但這個安排本身就是一個訊號:莊雲曉到了該議親的年紀,不能再像從前那樣被擱在一邊了。
王以瓊很快恢復了笑容:“母親說得是,過幾日我便帶雲曉去庫房看看。”
莊雲曉起身向王以瓊行了一禮:“多謝夫人。”
她低頭行禮的時候,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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