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暫憑杯酒長精神（上）
莊老夫人鬆開了她的手，靠回枕頭上，閉上了眼睛。
“你明白的，”她說，“你一直都比別人明白。”
莊雲曉在床前坐了很久，直到莊老夫人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她才輕手輕腳地起身，退了出去。
走出壽安堂時，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七月的夜晚悶熱得像蒸籠，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聒噪得讓人心煩。
青蘿在廊下等著，見莊雲曉出來，連忙迎上來：“姑娘，老夫人說什麼了？”
莊雲曉沒有回答，快步穿過迴廊，走過花園，走回自己那間小小的院子。她推開門，走進去，關上門，靠在門板上，緩緩地滑坐在地上。
青蘿嚇壞了：“姑娘！姑娘您怎麼了？”
莊雲曉將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微微顫抖著。
她沒有哭。她不會哭。但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像一片風中的落葉。
莊老夫人的話在她腦中反覆迴響——“你要的東西，得自己去爭。爭得到是你的本事，爭不到也別怨別人。”
這句話聽起來像是在鼓勵她，但莊雲曉聽出了另一層意思——莊老夫人不會幫她。無論她與王以瓊鬥成什麼樣，莊老夫人都不會出手。她只是在旁邊看著，像看一場戲，誰贏了，她就站在誰那邊。
這就是莊家的生存法則。沒有永遠的寵愛，只有永遠的利益。莊華陽得寵，是因為她能給莊老夫人帶來快樂。她莊雲曉若想得寵，就必須證明自己比莊華陽更有價值。
莊雲曉在門板上靠了很久，直到身體不再顫抖，才慢慢站起身來。
“青蘿，”她的聲音沙啞但平穩，“去打盆水來，我要洗臉。”
青蘿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莊雲曉走到桌前，點起燈，在椅子上坐下。
她從袖中取出那個繡著梅花的荷包，開啟來，將那三張寫滿字的紙展開，一張一張地看了一遍。
母親的死。王以瓊的陰謀。莊家對她的不公。
每一筆，她都記得清清楚楚。
莊雲曉將紙摺好，重新放回荷包裡，貼身收好。
窗外，蟬鳴聲忽然停了。萬籟俱寂中，她聽到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沉穩而悠長。
三更天了。
新的一天就要開始了。
七月的最後幾天，莊府上下都在為老夫人的病情忙碌。太醫每日來診脈，藥爐從早到晚不熄，壽安堂裡瀰漫著濃濃的藥香。王以瓊每日在床前侍疾，殷勤周到，莊華陽也跟著端湯送藥，乖巧得讓人心疼。莊雲曉同樣每日去壽安堂請安，但她不往前湊，只是安靜地坐在外間，需要時搭把手，不需要時便靜靜地等著。
莊老夫人這場病，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各房的心思。王以瓊的殷勤是做給莊傳賦看的，莊華陽的乖巧是做給莊老夫人看的，林在榛隔三差五來探望，嘴上說著關心的話，眼睛卻一直在打量壽安堂的陳設，心裡盤算著老夫人百年之後這些東西的歸屬。周觀佳來得最少，但每次來都帶著外面買的好藥材，不聲不響地放下便走。
莊雲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什麼都不說，只是在每日請安時，多帶一樣東西——有時是她親手做的點心，有時是她抄的佛經，有時只是一把剛從院子裡摘來的鮮花，插在瓶裡放在老夫人的床頭，讓沉悶的藥香裡透出一絲鮮活的氣息。
莊老夫人沒有誇過她，但也沒有拒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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