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惟願孩兒愚且魯（下）
但莊雲曉知道，莊傳賦說出這句話，意味著他開始重新審視她了。不是因為她是他的女兒，而是因為她有他需要的能力。在莊傳賦這樣的人眼裡，能力比血緣更有說服力。
青蘿從屋裡探出頭來，小心翼翼地問：“姑娘，老爺走了？”
莊雲曉嗯了一聲，轉身走回屋裡，在桌前坐下。
桌上的紋樣畫了一半，趙夫人要的圖案是“松鶴延年”，她畫了松樹，鶴還沒有畫。她提起筆，蘸了墨，在紙上落下了第一筆。
她的手很穩。
比任何時候都穩。
八月初十，莊傳賦果然派人送來了一摞賬目。
來人是他身邊最信任的任長隨。他將賬目放在桌上，朝莊雲曉行了一禮，說老爺吩咐，大姑娘慢慢看，不急。
莊雲曉翻開第一本賬目，便開始了一整天的工作。
她看賬的速度不快，但極細。每一筆出入都要核對，每一個數字都要驗算，每一處疑點都要標註。她不用算盤，全憑心算，一張一張地翻，一頁一頁地過，不出錯，不停歇。
青蘿給她送了三回茶，第一回茶還是熱的，第二回已經涼了，第三回她根本就沒喝，原封不動地端了回去。
到了掌燈時分，莊雲曉終於翻完了最後一本賬目，揉了揉酸澀的眼睛，鋪開一張紙，開始寫核賬意見。
她寫得極有條理。先總述，後分條，每一條都標註了頁碼和行數，指出問題所在，並附上自己的分析和判斷。最後，她在末尾加了一句——“以上疑點，請父親酌情核查。”
寫完之後，她將那張紙摺好，連同賬目一起交給青蘿，讓青蘿送去給任長隨。
青蘿抱著賬目走了，莊雲曉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睛酸得像是要冒火，手腕也疼，但她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充實感。這是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本事為莊傳賦做事，也是她第一次讓莊傳賦看到她的價值。
她知道，這只是一個開始。莊傳賦讓她看賬，不僅僅是為了查張翼山的問題，更是在試探她的能力。如果她通過了這次試探，莊傳賦會給她更多的事做，會越來越倚重她。而她在莊家的地位，也會隨之水漲船高。
這是一條她從未走過，甚至從未想過要走的路。但她走得比想象中要穩。
八月十五，中秋。
莊家照例擺了家宴，闔府團聚。莊老夫人的病已經好了大半，今日精神不錯，換了一件新做的紫色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點翠抹額，坐在上首，頗有幾分掌家時的威儀。
家宴擺在正廳，三房的人齊齊到場，連平日裡不大露面的莊傳誠和莊傳遠都來了。莊傳賦坐在莊老夫人下首，面色比往日和緩了些，喝酒時還難得地露出了幾分笑意。
宴席過半，莊傳賦忽然放下酒杯，看向莊雲曉。
“雲曉，”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正廳裡安靜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了他，“前幾日讓你看的東西，看完了？”
莊雲曉放下筷子，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父親，看完了。意見已經寫好，讓任長隨帶回去了。”
莊傳賦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端起酒杯繼續喝酒。
但就是這短短的幾句對話，在正廳中激起了不小的漣漪。王以瓊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目光在莊傳賦和莊雲曉之間飛快地掃了一眼，隨即恢復了正常。莊華陽低著頭，筷子在碗裡撥來撥去，沒有動一口菜。林在榛看了看王以瓊，又看了看莊雲曉，嘴角浮起一絲意味不明的笑意。周觀佳端起酒杯，掩住了嘴角那一抹了然的笑。
莊老夫人捻著佛珠，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莊雲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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