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滿堂花醉三千客（下）
莊雲曉早就知道杜深堂心中有一個人，早就做好了面對這個人的準備。但當那個人真的出現在她面前，當她親眼看到杜深堂看那個人的眼神時，她還是感覺到了那股細微的、無法忽視的心慌。
不是因為她在乎杜深堂。她從未見過杜深堂，談不上在乎。她刺痛的是自己的驕傲——她苦心孤詣地想要嫁入王府，以為自己足夠優秀、足夠聰明、足夠配得上那個位置。可到了這裡她才真正看到，在那個位置上，已經有一個人先她一步，佔據了杜深堂的心。
而她莊雲曉，無論多優秀、多聰明、多努力，在那個男人心裡，都只能是第二個人。
莊雲曉垂下眼簾，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上好的龍井，入口清香，回味甘甜。但她喝不出什麼滋味，只覺得那茶水流過喉嚨時，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澀。
賞花宴的才藝展示開始了。
各家姑娘輪番上場，有彈琴的，有畫畫的，有寫字的，有吟詩的。莊雲曉坐在席間，一一看著，心中暗暗記下每個人的特點和長短。有一個姑娘彈琴時緊張得指尖發抖，彈錯了好幾個音；有一個姑娘畫畫時倒是鎮定，但畫出來的牡丹俗豔不堪，毫無風骨；還有一個姑娘吟詩吟得不錯，但聲音太小，坐在後排的人根本聽不清。
輪到莊華陽時，她站起身，向王妃行了一禮，盈盈走到水榭中央的古琴前坐下。
莊雲曉看著妹妹的背影，心中微微一緊。
莊華陽選的曲子是《梅花三弄》。這是她的拿手曲目，莊雲曉聽過無數次，每一次都覺得妹妹在琴上的造詣確實遠超同齡人。但今天，莊華陽的彈法與以往不同——她的指法比平時更輕、更柔，曲調比平時更緩、更慢，整首曲子被她彈得如泣如訴，像是在風雪中訴說一樁無法言說的心事。
一曲終了，滿座皆靜。
王妃率先鼓了掌，讚了一句：“好。這曲《梅花三弄》彈得有韻味。”
莊華陽起身行禮，聲音輕柔：“多謝王妃誇獎。臣女學琴三年，今日能在王妃面前獻醜，是臣女的福分。”
她的表情謙遜得體，聲音不大不小，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莊雲曉看著妹妹，心中暗暗點頭——莊華陽今天的表現，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她沒有刻意炫技，沒有賣弄才情，而是以樸素、真誠，打動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莊華陽回到座位上，經過莊雲曉身邊時，微微側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裡沒有得意，沒有挑釁，只有平靜與篤定。
莊雲曉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入口更澀。
輪到莊雲曉時，她沒有選擇彈琴。
在莊華陽那曲《梅花三弄》之後，無論她彈什麼都會顯得遜色。與其在別人的長處上硬碰硬，不如在自己的長處上做文章。
她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遞給了王妃身邊的嬤嬤。
“王妃，臣女不才，不善彈琴，只會畫畫。這是臣女近日畫的一幅《芙蓉圖》，想請王妃指點。”
王妃接過畫，展開來。
畫上是滿園的芙蓉花，紅白相間，燦若雲霞。但與尋常花鳥畫不同的是，莊雲曉在畫中藏了一個小小的細節——花叢深處，有一角飛簷若隱若現，飛簷下掛著一盞宮燈，燈上隱約可見一個“鎮”字。
王妃的目光落在那盞宮燈上，停了一瞬，抬起頭來看向莊雲曉。
“你這畫的是芙蓉園？”
莊雲曉垂首道：“是。臣女上次來芙蓉園時，便被園中的美景所震撼，回去後憑記憶畫了這幅畫。畫得不好，請王妃見諒。”
王妃沒有說話，將畫舉到眼前又看了一遍，嘴角微微彎了彎。
“你只來過一次，就記住了園中的佈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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