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日長睡起無情思（下）
“若是不能，”莊雲曉接過話頭，聲音平靜如深水，“臣妾自請搬去別院，絕不給世子添任何麻煩。”
黑暗中，杜深堂似乎輕輕笑了一下。那笑聲很輕，輕到幾乎聽不見，但莊雲曉聽到了。
“睡吧，”他說，“明日還要進宮謝恩。”
莊雲曉閉上眼睛，將手放在胸口，感受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兩下，三下，穩健有力，像一面擂響的戰鼓。
她沒有睡著。
她躺在那裡，將今晚的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每一個細節都在腦中過了一遍。三個月之內，她必須在這座王府裡站穩腳跟，必須讓杜深堂看到她的價值，必須讓所有人知道——她莊雲曉不是靠運氣嫁進來的，她是憑本事坐穩這個位置的。
窗外，不知什麼時候起了風。夜風穿過迴廊，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莊雲曉翻了個身，面朝帳外。紅燭的光透過帳幔灑進來，柔和而溫暖，像一層薄薄的金色紗幔。她看著那光，忽然想起了莊老夫人那句話——“你要的東西，得自己去爭。爭得到是你的本事，爭不到也別怨別人。”
她爭到了。但這只是開始。
莊雲曉閉上眼睛，在心中默默地說了一句：“娘，女兒嫁人了。嫁的是鎮北王世子，是您女兒自己爭來的。您在九泉之下，可以安息了。”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無聲地洇進了鴛鴦戲水的繡枕裡。
紅燭靜靜地燃著，將這一夜的所有秘密都吞進了搖曳的火焰裡。
永和十五年，十一月初二，大婚後的第三日。
莊雲曉醒來時，天已經大亮了。紅燭早已燃盡，燭臺上堆著兩團暗紅色的燭淚，像兩朵開敗的花。她側過頭，身旁的被褥空空蕩蕩，杜深堂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走了，連餘溫都沒有留下。
她躺了一會兒，慢慢坐起身來。帳幔外，陽光透過窗紙灑進來，將整間新房照得亮堂堂的。她怔怔地看著那束光，忽然覺得有些不真實——在莊家住了十五年，她的房間一直是府中最暗的那一間，窗紙破了沒人補，窗欞歪了沒人修，連陽光都繞著她走。而這裡，鎮北王府的新房，窗明几淨，陽光慷慨得像不要錢似的。
青蘿端著銅盆進來，見莊雲曉已經坐起來了，連忙放下盆子，上前替她掀帳幔。
“世子妃醒了？奴婢服侍您梳洗。”青蘿改口改得很快，昨日還叫“姑娘”，今日便叫“世子妃”了。莊雲曉看了她一眼，沒有糾正，只是微微笑了笑。
梳洗的時候，青蘿一邊替她篦頭髮一邊絮絮叨叨：“世子爺天不亮就起來了，說是要去城外巡營，走得急，讓奴婢不要吵醒您。管事嬤嬤們都在外頭候著呢，等著給世子妃請安。還有平陽侯府一早就送了帖子來，平陽侯夫人說請世子妃得空了去府上坐坐。三夫人也讓人捎了信來，說恭喜世子妃，改日來王府給世子妃請安。”
莊雲曉聽著這些話，嘴角慢慢彎了起來。她想起出嫁那日，周觀佳塞給她的五十兩銀票。那不是小數目。這份情，她記著。
管事嬤嬤們進來請安時，莊雲曉已經收拾停當了。她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褙子，頭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通身上下沒有多餘的裝飾，乾淨利落，清清爽爽。嬤嬤們行了禮，莊雲曉一一叫了起來，又讓青蘿給每人賞了一錠銀子。銀子是周觀佳給的那五十兩裡拿出來的，她捨不得多花，但該花的絕不能省。
王府的管事嬤嬤一共有四位，領頭的姓劉，四十來歲，圓臉，說話時總帶著三分笑，但那笑意到不了眼底。
莊雲曉在莊家見過太多這種人了——面上恭敬，心裡不定在打什麼算盤。她不急，也不惱，只是客客氣氣地跟劉嬤嬤說：“我剛來，府裡的事還不熟悉，這些日子要辛苦嬤嬤們多費心了。”
劉嬤嬤連聲道“不敢”，又恭維了幾句，便帶著人退下了。
青蘿關上門，小聲說：“世子妃，那個劉嬤嬤看起來不太好相與。”
莊雲曉正在喝茶，聞言笑了笑：“她好不好相與，不取決於她，取決於我。”
青蘿沒聽懂，但見莊雲曉神色輕鬆，便沒有多問。
接下來的幾日，莊雲曉沒有急著插手府中的事務。她每日在王府中走動，認路、認人、認規矩。王府比莊家大出三倍有餘，光是花園就有三個，前院後院加起來有上百間屋子，丫鬟僕從數百人。她花了三天時間，將每一處院落、每一條迴廊、每一道門都走了一遍，將每個人的名字、職務、來歷都記在了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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