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禍患常從巧處生（下）
莊雲曉一進門，鋪子裡的嘈雜聲便像被刀切了一樣，戛然而止。
周觀佳抬起頭，看到莊雲曉，臉上的鐵青變成了驚訝，隨即又變成了窘迫。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林在榛也看到了莊雲曉。她的目光在莊雲曉身上掃了一圈，然後她溫婉得體的笑起來。但莊雲曉在莊家生活了十三年，對這種笑容再熟悉不過——那是王以瓊的笑，笑裡藏著刀，刀上塗著蜜。
“喲，世子妃來了。”林在榛行了一禮，語氣恭敬得恰到好處，但那股子陰陽怪氣的味道怎麼都藏不住，“真是巧，妾身正跟三弟妹說事兒呢，世子妃就來了。可見世子妃與三弟妹是真的親近，比親姐妹還親。”
莊雲曉沒有接她的話，走到周觀佳身邊，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那張紙。
是一張訴狀。告綢緞鋪以次充好，欺詐顧客。原告不是旁人，正是二房莊傳誠名下的一間鋪子。
莊雲曉將訴狀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抬起頭，看向林在榛。
“二嬸，這是怎麼回事？”
林在榛嘆了口氣，一臉為難的樣子：“世子妃，妾身也不想的。都是底下人不懂事，非說三弟妹的鋪子裡賣的東西有問題。妾身說了他們好幾次，他們不聽，非要鬧到衙門去。妾身攔不住，只好跟著來看看，免得鬧出更大的亂子。”
這番話滴水不漏。既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又暗示周觀佳的鋪子確實有問題。莊雲曉在莊家跟王以瓊鬥了這麼多年，對這套話術再熟悉不過——先把自己撇清，再往對方身上潑髒水，髒水不濃不淡，剛好夠讓人起疑，又不夠讓對方抓住把柄。
莊雲曉沒有拆穿她，而是轉向那兩個皂衣差役。
“二位差爺，這樁案子是哪位大人在審？”
兩個差役對視一眼，其中年長的那位抱拳道：“回世子妃，是順天府趙大人。”
順天府趙啟明。莊雲曉心中微微一定。趙啟明與周觀佳的孃家有舊交，上次王福告鋪子的案子就是他斷的，判了王福敗訴。但這次林在榛敢告，想必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不怕趙啟明偏袒。
“訴狀上寫的以次充好，可有證據？”莊雲曉問。
林在榛身後的賬房先生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雙手遞上：“回世子妃，這是小人在三夫人的鋪子裡買到的綢緞，說是上等杭綢，實則是不入流的次貨。小人有購貨憑證為證。”
莊雲曉接過那捲紙，展開來看。是一匹綢緞的樣本，顏色暗沉，經緯稀疏，摸上去粗糙扎手，確實不是什麼好料子。購貨憑證上也寫得清清楚楚，某年某月某日，在週記綢緞鋪購得上等杭綢一匹，紋銀十兩。
十兩銀子買這樣一匹綢緞，確實是貴了。
莊雲曉將樣本和憑證還給賬房先生，看向周觀佳。
周觀佳的臉色已經由青轉白，嘴唇微微發抖。她咬著牙說：“這匹綢緞不是從我鋪子裡出去的。我的鋪子從來不進這種次貨。”
賬房先生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篤定：“三夫人說不是，那憑證上的印章總是貴鋪的吧？小人請人驗過了，印章是真的。”
周觀佳語塞了。
莊雲曉看著那個賬房先生，又看了看林在榛，心中已經明白了七八分。這樁官司的關鍵不在綢緞的真假，而在印章的真假。賬房先生敢說印章是真的，那印章十有八九是真的。至於這匹次貨是怎麼貼上真印章的，那就要問周觀佳鋪子裡的夥計了——周觀佳的鋪子裡，有沒有林在榛安插的人？
莊雲曉沒有在鋪子裡多留。她安撫了周觀佳幾句，便帶著青蘿離開了。
上了馬車，青蘿才敢出聲：“世子妃，二夫人這是故意的吧？早不告晚不告，偏偏在您要進宮的時候告，分明是想讓您分心。”
莊雲曉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她當然知道林在榛是故意的。但林在榛背後的人是誰？是王以瓊。王以瓊“病”了這麼多天，病的是身子，病不了的是她那顆時時刻刻想給莊雲曉添堵的心。莊雲曉嫁入王府，王以瓊攔不住，但她可以噁心莊雲曉，可以讓莊雲曉不痛快，可以讓莊雲曉知道——你就算當了世子妃，也休想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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