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無滯礙時從撥弄（下）
十五歲，嫁了人，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一個雖然嘴上冷冰冰但會幫她查人的丈夫，有了一個不常在家的婆婆——好吧，王妃在北境，還沒怎麼相處過。但總的來說，莊雲曉的人生，好像正在往好的方向走。
莊雲曉閉上眼睛，嘴角帶著笑，慢慢地睡著了。
這一夜，她做了一個夢。夢到春天來了，她騎著一匹白馬，在城外的大草原上奔跑。風從耳邊呼嘯而過，吹得她的頭髮滿天飛。
杜深堂騎著馬跟在她後面，喊她慢一點，她不聽，越跑越快，越跑越遠，跑到天邊去，跑到一個沒有人認識她的地方去。
那個地方，陽光很好，風很輕，草很綠。
她在夢裡笑出了聲。
杜康拿著莊雲曉的信進了莊子。錢德茂看完信，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頭。他說他願意交出賬本，願意出面作證，但有一個條件——保他一家老小的平安。杜康便道世子妃已經答應了，他便沒有再猶豫，將兩隻箱子原封不動地搬了出來。
箱子送到王府時，莊雲曉正在用午膳。她放下筷子，開啟箱子，一冊一冊地翻看。賬本很全，近五年的都在，每一筆進貨、出貨、收支都記得清清楚楚。
她花了兩個時辰將賬本過了一遍，發現錢德茂在茶葉鋪吃回扣的事遠比她預估的嚴重——五年下來，他貪了將近兩千兩銀子。這些銀子被他做進了賬裡，有的寫成“損耗”，有的寫成“折讓”，有的乾脆就不入賬，直接揣進了自己的口袋。
但這些都不是莊雲曉最關心的。她最關心的是，錢德茂手裡有沒有能證明林在榛指使他陷害周觀佳的證據。
錢德茂交出了一封信。
信是林在榛寫的，措辭含糊，但意思明確——“週記茶葉鋪的事，你心裡有數。該怎麼做，不用我教你。事成之後，你帶著家人去通州，有人接應。”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莊雲曉認得林在榛的字跡。那種軟綿綿的、沒有骨力的字，整個莊家找不出第二個人。
有了這封信，加上錢德茂的人證，再加上那兩箱賬本，林在榛再也賴不掉了。至於王以瓊，錢德茂沒有直接證據指向她，但林在榛一旦開口，王以瓊也跑不了。
莊雲曉將信和賬本收好，沒有急著動手。她在等一個更好的時機。
十一月十五，莊傳賦休沐。
莊雲曉選在這一天回了莊家。這一次她沒有坐小轎，而是坐了王府的馬車，帶了四個長隨、兩個丫鬟，排場比上次大了許多。
馬車在莊府門前停下時，門房老武這回學聰明了，一路小跑進去通報，嘴裡喊著“世子妃回來了”。
莊雲曉下了車，理了理衣襟，穩步走了進去。
她徑直去了正廳，讓人去請莊傳賦、莊傳誠、莊傳遠三兄弟，又讓人去請莊老夫人。王以瓊和林在榛得到訊息趕來時，正廳裡已經坐滿了人。
莊傳賦坐在上首，面色有些凝重。他顯然已經聽說了周觀佳鋪子的事，也隱約知道這件事跟王以瓊和林在榛有關，但他沒想到莊雲曉會把事情鬧到全家面前。
莊傳誠坐在他旁邊，臉色不大好看。莊傳遠坐在最下首，面色平靜，看不出在想什麼。
莊老夫人被人扶著進來，在軟榻上坐下，捻著佛珠，目光在眾人臉上轉了一圈，落在了莊雲曉身上。
“雲曉，你今日回來，有什麼事？”莊老夫人的聲音不大，但正廳裡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莊雲曉站起身，向莊老夫人行了一禮，又向三位伯父行了禮，然後從袖中取出那封信和幾頁賬本抄件，放在桌上。
“祖母，父親，二位伯父，雲曉今日回來，是為三嬸孃鋪子的事。”
莊傳賦拿起那封信，看了一遍，臉色沉了下來。他將信遞給莊傳誠，莊傳誠看完，臉色比莊傳賦還難看。他轉過頭，瞪著林在榛，目光裡滿是不可置信和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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