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有遮欄處任鉤留(上)
莊雲曉沒有跟她爭辯,而是從袖中又取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這是錢德茂的口供,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二嬸親口告訴他,銀子是夫人出的,事成之後夫人還有重謝。錢德茂已經畫押了。”
王以瓊的臉徹底白了。
莊傳賦拿起那張口供。他的臉色已經從陰沉變成了鐵青,握著紙的手指微微用力,紙邊被他捏出了褶皺。
正廳裡沒有人說話。莊老夫人的佛珠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了,她的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莊傳誠站在林在榛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妻子,目光裡的憤怒已經變成了失望和疲憊。莊傳遠始終沒有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周觀佳眼睛通紅,沒有流淚。
莊雲曉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中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這不是她想要的結果。她想要的從來不是看到王以瓊狼狽不堪,不是看到林在榛跪地求饒,不是看到莊傳賦鐵青著臉坐在那裡一言不發。
她想要的,只是一個公道。
“父親,”莊雲曉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許多,但每個字都很穩,“雲曉不想為難任何人。三嬸孃鋪子的事,只要二嬸出面撤訴,把鋪子的封條解了,把賬本還回來,我相信三嬸孃也可以不追究。錢德茂的口供,雲曉可以銷燬,這封信也可以燒掉。但我有一個條件。”
莊傳賦抬起頭,看著她。
“什麼條件?”
莊雲曉看了王以瓊一眼,又看了林在榛一眼,最後將目光落在莊傳賦臉上。
“從今往後,莊家的事,雲曉不過問。但云曉身邊的人,誰都不許動。三嬸孃的鋪子,誰也不許再找麻煩。蔚兮想來王府住,隨時都可以來。若是再有人動她們——”她頓了頓,聲音放低了,但每個人都能聽到,“雲曉就不只是坐在正廳裡跟各位說話這麼客氣了。”
正廳裡安靜了很久。
莊傳賦放下那張口供,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他看起來一下子老了十歲,臉上的皺紋在陰影中顯得格外深刻。
“就按雲曉說的辦。”他終於開口,聲音沙啞而疲憊,“林氏去順天府撤訴。王以瓊,你回屋去,沒有我的允許,不許出院門半步。”
王以瓊猛地抬起頭,看著莊傳賦,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站起身來,看了莊雲曉一眼,那目光裡有恨、有不甘、有憤怒,還有——恐懼。
她怕了。
莊雲曉看著王以瓊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心中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一種淡淡的、像是大石落地的踏實。
莊傳誠把林在榛從地上拽了起來,拖著她出了正廳。林在榛還在哭,哭聲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迴廊盡頭。莊傳遠站起身來,朝莊雲曉微微點了點頭,也跟著出去了。周觀佳用力握了握雲曉的手,點點頭,快步離開。
正廳裡只剩下莊傳賦、莊老夫人和莊雲曉。
莊老夫人捻著佛珠,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枯葉。
“雲曉,你長大了。”
莊雲曉看著祖母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忽然覺得鼻子一酸。莊老夫人從來不是一個慈祥的祖母,她沒有在莊雲曉最需要庇護的時候伸出過手,沒有在莊雲曉被欺負的時候說過一句公道話。她只是看著,看著一切發生,看著莊雲曉從一個沒有母親的孩子長成一個能獨當一面的女子。
“祖母,”莊雲曉的聲音有些發緊,“孫女兒總是要長大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