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往日同舟但饒信（下）
“三嬸孃的鋪子是她自己的生意，我不清楚銀子的來源。”莊雲曉只能這麼說。
杜深堂嗯了一聲，沒有再問。
莊雲曉從書房出來，走在迴廊上，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
她在心裡將這幾件事串了起來——繡品鋪子被訛，來歷不明的銀票，周觀佳擴店面的銀子被懷疑跟她有關。
每一件事都不大，單獨看都像是巧合，但放在一起，就像有人在拿一根線，把這些珠子一顆一顆地穿起來，穿成一個她說不清、也洗不掉的罪名。
臘月二十，天氣晴好，難得沒有颳風。杜深堂前一日便讓人傳了話，說今日要帶莊雲曉去城外跑馬，讓她早些準備。
莊雲曉換了一身新做的騎裝，月白色的緞面，領口和袖口鑲著銀灰色的兔毛，是她讓周觀佳鋪子裡的繡娘照著杜深堂那件改的，合身利落。
青蘿替她繫好腰帶，退後兩步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
莊雲曉剛收拾停當，便有丫鬟來報——史覺夏來了。
她到的時候，史覺夏已經站在前院了，穿著一身火紅色的騎裝，腰間束著黑色的革帶，腳蹬小皮靴，頭髮高高束起，整個人像一簇跳動的火焰。
她見了莊雲曉，沒有行禮，只是點了點頭，叫了聲“世子妃”，語氣不鹹不淡的，像在完成一樁任務。
莊雲曉也不在意，回了句“史姑娘”，便去牽自己的馬。紅玉見了她，親暱地湊過來，用腦袋蹭她的肩膀，溼漉漉的大眼睛裡映著她的影子。
她摸了摸馬脖子，翻身上馬，動作比上次利落了許多。
杜深堂從馬廄那邊過來，牽著黑風。他今日穿了一件玄色的騎裝，腰間掛著佩刀，整個人英氣勃勃。
他的目光在莊雲曉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史覺夏身上，微微點了點頭。
“走吧。”
三匹馬魚貫而出，穿過京城的長街，出了城門，來到城外的一片空曠草地。
冬日的草場枯黃一片，遠遠望去像一張巨大的黃褐色布毯，一直鋪到天際線。遠處的山巒覆著薄雪，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銀光。
杜深堂一馬當先，黑風撒開四蹄，在草場上飛奔起來，馬蹄揚起一路塵土。史覺夏不甘示弱，雙腿一夾馬腹，紅鬃馬箭一般射了出去，緊緊跟在黑風后面。兩人你追我趕，在草場上繞了一大圈，笑聲順著風飄過來，遠遠的，模模糊糊的，聽不真切。
莊雲曉騎著紅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她沒有去追，因為她知道追不上。她的騎術才學了大半個月，能穩穩當當地騎著馬小跑已經是不小的進步了，跟杜深堂和史覺夏比，那是天壤之別。
紅玉走得不快，但很穩。莊雲曉鬆開韁繩，任它自己走，目光落在遠處那兩個越來越小的影子上。
杜深堂和史覺夏並轡而行，靠得很近，像是在說什麼話。史覺夏忽然大笑起來，笑聲清脆響亮，順著風飄過來，像一串銀鈴。
莊雲曉收回目光，低頭看著紅玉脖子上那綹棕紅色的鬃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她伸手摸了摸，觸感粗糙而溫暖。
杜深堂和史覺夏跑了一圈回來，在她面前勒住了馬。
史覺夏的額上沁著細密的汗珠，臉頰泛著運動後的紅暈，整個人神采飛揚。她看了莊雲曉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得意，又像是憐憫。
“世子妃怎麼不跑？”她問，語氣輕快，“是不是馬不好？要不要換我的？”
莊雲曉搖了搖頭，笑了笑：“史姑娘騎術精湛，我比不了。你們跑吧，我慢慢走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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