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橋外漁燈點點青(下)
史覺夏一口氣說完,臉頰微微泛紅,胸口起伏著。
她的眼睛裡有一種杜深堂很久沒有見過的光芒——是少年時在雁回峰下,她說“我不怕”時的那種光芒。
杜深堂看著她,只覺熱血沸騰。他彷彿又看見多年前在北境軍營裡,她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滿身泥濘卻目光堅定,說“咱們殺出一條路”。
那時候他跟著她衝了出去,殺了個痛快。
可如今他們面對的,不是胡人的騎兵,而是朝堂上的暗箭和世家的盤根錯節。
在史覺夏雀躍鼓舞的眼神里,杜深堂幾乎就要站起身。
可他腦中忽然閃過另一個聲音。
“壁虎斷尾,也會大傷元氣。”
“天道好還,來日方長。”
那是莊雲曉的聲音,不高不低,不疾不徐。那服溫藥的藥勁上來時,他才後知後覺,自己方才幾乎已被史覺夏點燃了。
杜深堂靠回椅背,閉上眼睛,深深呼吸。再睜開眼時,目光已經沉了下來。
“覺夏,你說得對,不能就這麼算了。”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但格外清晰,“但不能是現在。王家在朝中各部都有勢力。單憑北境幾雙靴子,幾句捕風捉影的謠言,動不了他們的根基。硬碰硬,只會讓他們更加警覺,把證據抹得更乾淨。要動他們,就得等一個他們無法推諉、無法遮掩的時機。在此之前,絕不能打草驚蛇。”
史覺夏的目光微微閃了一下。她看著杜深堂,像是在確認這個冷靜沉穩的男子,還是不是當年那個會和她並肩衝鋒的少年。
片刻後,她忽然直起身,退後兩步,目光從他臉上移到那張書案上,又移到旁邊敞開的窗戶上。
窗外,連廊另一側,隱約可見莊雲曉的臥房。窗紙上映著淡淡的燭光,顯然裡面有人。
她的眼神變了。
“深堂,”她開口,聲音忽然慢了下來,慢得像是每一字都在舌尖上稱過重量,“你如今和莊雲曉住在一起了?”
杜深堂一愣,沒有答話。
“就在兩扇門後,”史覺夏往那處指了指,“你的臥房和她只隔兩扇門。”她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你就這麼和她住在一起,夜夜相對——你當初是怎麼答應我的?你說你不會碰她,她和一個擺設沒有區別!”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落在兩人之間。風忽然停了一般,屋中寂靜如深冬的湖泊。
杜深堂的目光猛地一縮,皺著眉尚未開口——
身後忽然傳來屋門輕響。莊雲曉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外衫,長髮散在肩上,手中捧一冊裝訂好的地圖冊子,徐徐走了進來。
“世子還沒歇下?”她看了看杜深堂,又看見史覺夏,微微點頭,“姐姐來了。”
她從史覺夏身後走過,將冊子放回在案上原處,抬眼看了看几上已經涼了的茶,又低聲道:“我聽到動靜,出來看看。姐姐似乎誤會了什麼事。”
史覺夏轉過身看她,目光晦暗不定,卻沒有開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