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草薰風暖搖徵轡（下）
杜深堂沒有催她，只是輕輕抖了一下韁繩，讓黑風走慢些。
他忽然指著前面街角一處攤子說那家的糖火燒不錯，問她要不要嚐嚐。
莊雲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世子妃常服，又抬起頭看了看那個油漬麻花的攤子，面露難色。
杜深堂已經翻身下馬，走到攤前買了兩塊糖火燒，用油紙包了遞給她一塊：“嚐嚐。”
莊雲曉接過來咬了一口，外皮酥脆，內裡綿軟，紅糖餡兒還燙著，甜得恰到好處。
她吃完一塊，又伸出了手。
杜深堂看著她攤開的掌心，笑起來。
他的笑容在初夏的陽光下顯得格外清朗，眉眼間那股盤旋了大半年的沉鬱彷彿淡了些許。
他將自己那塊也遞過去，她說分一半便好。兩人在街邊分了那塊糖火燒，肩並肩站在槐花樹下，吃完了才上馬繼續往前走，誰也沒有說話。
出城之後，莊雲曉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也許是初夏的風太軟，也許是糖火燒太甜，也許是壓在心頭那麼久的大石終於落了地，她開始問他北境的事——雁回峰有多高，北境的雪有多大，軍中過年會不會也貼春聯。
他一個一個地回答，偶爾反問幾句。
她說話時不再小心翼翼地斟詞酌句，有時候會笑出聲，有時候會皺眉，有時候會用一種疑惑打趣的眼神看著他。
這樣鮮活、明媚，讓杜深堂想起去年她蹲在泥地裡和莊蔚兮一起種花，袖子捲到手肘，頭髮被風吹散了也不管——跟現在倒有幾分相似。
他猛地勒住馬。
莊雲曉被他這一下弄得一怔。
他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杜康，走過來站在她的馬鐙旁，仰頭看著她。
“你可以多笑笑。”他說，“不是在誰面前，是你想笑的時候就笑。”
莊雲曉低下頭看著他。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整張臉都籠在陰影裡，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她忽然覺得心裡那些不為人知的沉悶被輕輕託了一下，熨帖的，穩妥的。
“好。”她說。眉眼彎彎的，像春天裡新發的柳芽。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忽然指向遠處的山坡：“世子，那片坡上開的是什麼花？”
杜深堂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初夏的山坡上，野花正開得不管不顧，黃的白的紫的，星星點點撒在綠茵上，陽光下，像緞子上綴著的碎銀。山坡緩緩地鋪上去，野花一路開上坡頂，在五月的日光下搖曳，像是誰打翻了滿筐的花籽，又像是天上的星辰趁夜落了滿地，清晨忘了回去。有風吹過時，花浪從坡腳一波一波地湧向坡頂，再順著脊線跌進另一側的山谷，像一條無聲的、芬芳的河。
她望著那坡花出神，他望著她出神。
“那是野菊和紫雲英。”他回過神，“要近些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