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章 檻雲高出蔽出層（下）
一個志在前朝的少年，不會把精力浪費在後宅的勾心鬥角上。
但他依舊是王以瓊的兒子，是莊華陽的弟弟，是太原王家的外孫。他的立場不會因為讀了幾年聖賢書就改變。
莊望江走近幾步，站在她身側，也伸手撫了撫那株老梅的樹幹，忽然說了句沒頭沒尾的話：“小時候，我覺得這棵梅花沒什麼好看的——冬天開幾朵花，春天就謝了，不如牡丹熱鬧。後來在書院讀到林和靖的‘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忽然想起這株梅，才覺得自己從前太淺薄了。”
莊雲曉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他低著頭，手指在粗糙的樹皮上輕輕劃過，眉目間帶著幾分與年齡不符的沉靜，倒讓她想起當年的自己。
“望江。”她開口，聲音放得很平，“你這次回來，打算住多久？”
“母親說讓我在家多住些時日。這幾年在書院，功課雖緊，但也不能只顧讀書，家中庶務也該學著打理了。”
家中庶務。這四個字讓莊雲曉心中微微一動。莊家的庶務一直是王以瓊在打理，周觀佳從旁協助。
如今王以瓊讓莊望江“學著打理”，自然不是讓他去管廚房採買和丫鬟月錢，而是要讓他在莊傳賦和莊老夫人面前，逐漸接過莊家的權柄。
莊雲曉笑了笑，說他年紀還小，這些事慢慢學便是。又問他在書院有沒有交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有幾個。”莊望江的聲音低了些，“有一個是太原曹家的，便是今日來府上的那位曹世兄的弟弟。還有一個，是已致仕的兵部左侍郎盧大人的孫子盧永嘉。盧師兄對邊防事務極有見地，我與他常有往還。”
盧侍郎的孫子，曹家的公子。
十五歲的少年，在書院裡結交的人脈已隱隱指向朝堂。
莊雲曉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兩個名字，沒有再追問，只是看了看天色，溫和道：“回去吧，祖母該找你了。”
莊望江應了一聲，卻沒有立刻走。
他看著莊雲曉，忽然道：“大姐姐，我母親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
莊雲曉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他接下去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樁與己無關的舊聞：“我雖不在家，但我不聾，也不瞎。過往的事，母親有錯。我替母親向大姐姐賠不是。”
莊雲曉轉過身來看著他。
少年站在梅樹下，斑駁的樹影落在他臉上，將他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
他的眼睛裡有歉意，但沒有軟弱；有坦蕩，但沒有天真。
她忽然明白了——這個少年不是來替母親贖罪的，他是在告訴她，他與王以瓊不同。
“你母親是你母親，你是你。”她的聲音很輕，“你不必替任何人賠不是。”
莊望江低下頭，沉默了一瞬，然後行了一禮，闊步朝壽安堂走去。
莊雲曉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手指慢慢撫過袖口上繡的那枝竹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