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玉尺》第22章 你不是說我比你好看嗎?(2)

作者:不追小免yn·22天前

沈墨舉著沈持玉的杯子喝了一口,辣得直伸舌頭,但還是把那一口嚥下去了。沈硯喝了一杯,臉紅了,又倒了一杯。阿圓喝了兩杯,開始唱歌,唱的是在京城學的不知名的小調——“正月裡來是新年,家家戶戶貼對聯”。跑調了,跑得很遠,但沒有人糾正他。週四爺喝了三杯,開始講沈持玉娘以前的事——講她怎麼救的他,怎麼教他看的賬,怎麼把他從一個碼頭上扛麻袋的腳伕變成了蘇府的管事。

他講著講著,聲音低了下去,低下頭看著手裡的酒杯,不再說了。趙五娘拍了拍他的手背,沒有說話。

飯後沈持玉一個人去了後院。她蹲在後院的水井邊,把母親那把舊黃銅算尺從懷裡取出來,貼在臉頰上。銅是涼的,涼得她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但她沒有放下。母親,過年了,我們都好好的。

大年三十那天,裴昀回來了。

沈持玉在鋪子裡算賬,聽見門口有腳步聲。她沒有抬頭——以為是隔壁李老闆娘來送年禮。腳步聲在櫃檯前停下來,那個人沒有出聲。她抬起頭,手裡的算尺嗒嗒嗒嗒聲停了。裴昀站在櫃檯前面,穿著一件新棉袍——藏藍色的,不是以前那些半舊的灰袍子。頭髮束得整整齊齊,臉還是白白的,但不像從前那樣蒼白了,是那種冬天裡不太見太陽的白,乾淨的,像新雪。

他瘦了一些。從錢塘到嶺南,來回數千里路,不可能不瘦。但他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不是變亮了,是變深了。像一口井,以前能看到底,現在看不到了。

沈持玉看了他幾個呼吸的時間,然後低下頭,繼續打算盤。“回來了?”

“回來了。”

“嶺南冷嗎?”

“不冷。比錢塘暖和。”

“我大哥——”裴昀頓了頓,“我大哥瘦了很多。他在獄裡被人打過,腿有點瘸,走路一拐一拐的。”他的手指在白瓷杯上收緊了一下,“但他還活著。”

沈持玉放下算尺,抬起頭看著他。“你呢?你還好嗎?”

裴昀看著她。鋪子裡的暖爐燒得正旺,把她的臉烤得紅撲撲的,額角有薄薄一層汗。她還穿著那件舊棉襖,袖口磨出了毛邊。

“還好。”他說。

沈持玉看著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但裴昀看見了。“回來就好。”

晚上,趙五娘做的是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面是和了雞蛋的,皮黃澄澄的,看著像金元寶。阿圓吃了二十個,沈墨吃了十二個。沈硯吃的不多,但每個餃子都蘸了醋,吃得認真。沈持玉吃了十五個,吃到第十五個的時候她低下頭翻了一下盤子,像是在數還剩幾個。

裴昀坐在她旁邊。他吃得慢,一個餃子嚼很久。趙五娘給他夾了一筷子菜,他吃完餃子才吃菜,也不說話。

吃完餃子,趙五娘把窗戶開啟一扇說讓灶王爺出去。圓臉婦人說灶王爺早走了,這會兒在玉皇大帝那兒彙報工作呢。趙五娘瞪了她一眼,把窗戶關上了。

沈持玉站在院子裡,聽著屋裡的說笑聲。棗樹的枝丫光禿禿的,夜空中沒有星星,月亮也遮在雲後面。裴昀走到她身邊,兩個人站在棗樹下,誰都沒有說話。他比她高一個頭,她看棗樹的時候他看她,她看月亮的時候他還在看她。

“沈執玉。”裴昀叫她。

“嗯。”

“嶺南的梅花開了。我去的時候剛好趕上。”

沈持玉轉過頭看著他。雲從月亮前面飄過去,月光漏下來,落在他的臉上,把他的輪廓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樑、嘴唇,像一幅工筆畫。他手裡拿著一樣東西,是一枝梅花。不,不是一枝,是一小截梅枝,上面開著幾朵小小的白梅,花瓣薄得像紙。從嶺南帶回來,幾千里路,他居然沒把它碰掉一個瓣。

裴昀把那枝梅花遞給她。“給你。”

沈持玉接過梅花,低頭看著那幾朵小小的白花瓣。花瓣上還有露珠——不是露珠,是他一路護著,枝椏上凝結的水汽。

“你不是說我比你好看嗎?”裴昀的聲音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輕,“那好看的人送的花,應該也好看。”

沈持玉攥著那枝梅花,指節有點發白。她垂下眼看著花瓣。然後她轉過身拿著那枝梅花走回屋裡。裴昀站在棗樹下,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沈持玉走到屋裡,在櫃檯上找到一個空瓶子,裝滿了水,把梅花插進去。她把瓶子放在櫃檯最顯眼的位置。沈墨看見了,跑過來問:“姐姐,誰送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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