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娘子，你跟你娘真像。”他站起來，拄著柺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娘來找過我。三年前，她拿著那本殘本，站在我面前，說，‘崔七，你的賬我查到了。你收手吧。’我說，‘收手了，我這些年做的事怎麼辦？’她說，‘交給刑部，認罪，贖罪。’我說，‘贖罪？我殺了那麼多人，贖得過來嗎？’她說，‘贖不過來，但總要試試。’”他的聲音停了一下。“我沒有試。我殺了她。”
沈持玉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頭。
崔七拄著柺杖一步一步地走遠了。夕陽把它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蛇在地上爬。沈持玉坐在茶攤上看著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巷口。
裴昀鬆開了她的手腕。“你不抓他？”
“他不是我的。他是刑部的。”沈持玉站起來把那本總賬塞進懷裡，四本賬冊，四塊銅牌，一封信。她拍了拍衣襬上的灰。“走吧，去找大鬍子。”
兩個人轉身要走。身後傳來阿圓的喊聲——“阿姐！”
沈持玉猛地轉過頭。崔七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手裡握著一把短刀——沈記的刀。刀刃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痕，血順著刀尖往下滴。他的臉色變了，不是白，是灰。他的手在發抖。
“沈娘子，你說你不跟我做交易。那我也告訴你一件事。”他把短刀扔在地上，噹啷一聲。“周明遠的人在茶攤外面。你走不掉了。”
巷口傳來腳步聲。很多人，整齊的，急促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沈持玉看見巷口湧進來十幾個人，都穿著黑衣，都蒙著臉，都拿著刀。為首的那個人沒有蒙面，四十來歲，方臉，濃眉，嘴角有一顆痣。沈持玉沒見過他，但他腰間那塊銅牌她認識——刑部的。
周明遠的人。刑部的人。他們不是來救她的，是來殺她的。
沈持玉的匕首出了鞘，裴昀的匕首也出了鞘。阿圓從地上撿起一根木棍——不是原來那根，是茶攤的燒火棍，比他的胳膊還粗，他兩隻手握著舉在身前。三個人背靠著背站在茶攤中央，外圍是十幾個人。
崔七站在旁邊看著，嘴角掛著一絲笑。那不是笑，是一個人把所有的牌都打出去了、等著看最後一張牌翻過來的表情。“沈娘子，你以為你把內鬼揪出來了，周明遠就沒人了？他還有。刑部裡他安插了不止一個人。這些人不會讓你活著離開徽州。”他頓了頓，“也不會讓我活著離開。”
方臉男人從人群中走出來，手裡的刀指向崔七。“崔大人，周大人說了，你的事辦完了，該上路了。”
崔七看著他，嘴角那絲笑還在。“我辦了什麼事？”
“你把總賬給了不該給的人。”
“總賬是我的。我給誰，是我的事。”
“周大人不這麼認為。”方臉男人揮了一下手，兩個黑衣人衝向崔七。
沈持玉動了。匕首刺向離她最近的一個黑衣人，那人側身躲開，刀鋒劃破了他的衣襟。裴昀從另一邊攻過來，匕首刺中了另一個人的肩膀，那人慘叫著退了下去。阿圓舉著燒火棍砸在一個人的後背上，那人踉蹌了一下，轉過身一刀砍過來，阿圓躲開了，棍子被砍成了兩截。
“阿圓！”沈持玉喊道。
“沒事！”阿圓握著半截木棍，虎口震裂了，血順著手腕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
崔七站在那裡沒有動。兩個黑衣人衝到他面前，刀舉起來了，他沒有躲——他站在原地看著沈持玉，嘴角那絲笑不見了。“沈娘子，你說你不跟我做交易。我現在跟你做一個。你救我一命，我把周明遠在徽州的所有暗樁都告訴你。”
沈持玉沒有回答。她衝向那兩個黑衣人，匕首刺中了一個人的後腰，那人慘叫一聲倒了下去。裴昀擋住了另一個人的刀，兩把刀碰撞濺出一串火星。阿圓從地上撿起一把掉落的刀，雙手握著舉在身前，刀太重了，他的手臂在發抖，但他沒有放下。
方臉男人看著沈持玉。“沈娘子，你打不過我們的。你一個人，我們十幾個人。你的人傷了，那個小孩沒用，崔七是個廢人。你拿什麼打？”
沈持玉從懷裡抽出那把舊黃銅算尺。尺身不長，六寸，銅的，頂端很尖。她把這把算尺握在右手，匕首握在左手。
“拿這個打。”
她衝了上去。算尺刺向方臉男人的喉嚨，他側身躲開，算尺的尖角劃破了他脖子上的皮膚，一道血痕從他的喉結一直延伸到耳根。他摸了一下脖子上的血，臉色變了。
“你——”他的刀砍向沈持玉，沈持玉側身躲開，算尺又刺了過去。這一次她沒有刺他的喉嚨，刺的是他的右肩。算尺的尖角扎進了他的肩胛骨，他慘叫一聲刀掉了。沈持玉把算尺拔出來，血從傷口裡噴出來濺了她一臉。
“別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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