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從劉掌櫃那裡買了二十石米，存在倉庫裡。
六條船輪著跑，每條船每次運二十石，一個月十二趟，夠秀州分號用，還能勻出一些賣給周圍的小商戶。
她把這筆賬也算得清清楚楚——每石米的進價、運費、倉儲費、損耗，每一條船的運費、每趟的利潤，分攤到每一筆生意上。數字不會說謊。程德茂堵她的路，她用數字開一條新路。
訊息傳回秀州的時候，程德茂正在他的糧行裡喝茶。
今年新上的明前龍井，茶葉是他專門託人從杭州帶回來的，一百兩銀子一斤。他端著茶杯，湊近聞了聞茶香，正要喝。
夥計站在門口，腿在發抖，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擠出聲音來。
“掌櫃的，沈娘子在湖州找了六條船。六條！都是散戶，周大帶的頭。她們從湖州運米到秀州，一個月要跑十二趟！”
程德茂手裡的茶杯頓了一下。
茶水晃了晃，灑了幾滴在桌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他沒有擦，盯著夥計的臉。
“六條船？她哪來的人？”
夥計低著頭，不敢看他。
“都是散戶。不歸商幫管的那些。周大牽頭，找了五個人，加上他自己的船，一共六條。”
“散戶？散戶敢跟我作對？”程德茂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周大那個人，您知道的。犟驢一頭。他不怕得罪人。幾年前您找他入夥，他不答應，說‘我自己跑自己的，不靠誰’。這次沈娘子給他二兩銀子一趟，比市價高一倍。他還說——還說——”
“說什麼？”
“說‘沈娘子說話算數，我信她’。”
程德茂把茶杯放在桌上，用力有點猛，茶水濺了出來，燙了他的手指。
他沒有縮手，盯著手指上那片被燙紅的皮膚，看了好幾秒。
“周大。行。他跑他的，我堵我的。告訴秀州碼頭的人，周大的船，不許靠岸。一條都不許。”
訊息傳回湖州的時候，沈持玉正在倉庫裡盤點米糧。
她蹲在地上，一袋一袋地數，用炭筆在麻袋上做記號。裴昀從碼頭跑回來，喘著粗氣，額頭上全是汗。
“程德茂在秀州碼頭放了話。周大的船不許靠岸。”
沈持玉沒有抬頭，繼續數米。“猜到了。”
“怎麼辦？”
沈持玉把最後一袋米數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她走到倉庫門口，看著遠處的秀州方向。
天灰濛濛的，分不清是陰天還是沙塵，但她知道秀州在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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