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持玉沒有躲，迎著他的目光看了回去。
這種對視她經歷過很多次——在蘇府賬房，週四爺這樣看她；在刑部衙門，章明遠這樣看她。每一次她都沒有躲。不是因為不怕，是因為躲了就輸了。
“沈娘子，你今年多大？”
“十八。”
“十八歲，就敢跟我談五五分？”
“十八歲，不算小。我娘十八歲的時候，已經在錢塘碼頭上救人了。”
林茂源的目光閃了一下。“你娘？”
“錢塘顧娘子。你聽說過嗎？”
林茂源沉默了。
他低下頭看著手裡的茶杯，杯中的茶葉已經沉到了底，茶水顏色很深，深得像陳年的醬色。
過了好一會兒，他抬起頭。
“聽說過。二十年前，她在錢塘救過一個落水的腳伕。那個腳伕後來成了蘇府的管事。她在秀州幫過一個糧商查賬，那個糧商後來成了徽州商會的會長。她查崔七的賬，查到死。”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你娘是個了不起的女人。”
沈持玉把茶杯放下。杯底碰到桌面，發出一聲輕響，像一顆棋子落在棋盤上。
“林掌櫃，程德茂跟你爭碼頭的地，打了一年官司，最後知府判了個各退一步。你讓了他一步，他佔了你的碼頭。你嘴上不說，心裡不痛快。我幫你把布賣到錢塘，賺的錢比碼頭那塊地多得多。程德茂氣死，你賺翻。這生意，你做不做？”
林茂源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
這次不是那種淡淡的、客套的弧度，是真正的、被戳中了心事之後忍不住露出來的笑。
“沈娘子，你比你娘還會談生意。”
“你還沒回答我。”
“做。”林茂源伸出手，“但我有一個條件。你的賬，我要查。不是不信你，是規矩。我做生意二十年，每一筆賬都要過我的手。你的鋪子賬目清，我就跟你做。不清，免談。”
沈持玉握住他的手。
林茂源的手掌很乾燥，指節粗大，掌心裡有薄薄的繭。這不是一個只坐在後堂喝茶的手，這是一個親手搬過布匹、量過尺寸、跟客人討價還價的手。她握緊了一瞬，然後鬆開。
“隨時來查。”
從茂源布莊出來，裴昀站在門口等她。
他靠在牆邊，左臂吊著繃帶，右手拿著一塊燒餅在吃。燒餅是剛出爐的，燙手，他左手不方便，只能用右手倒來倒去，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看見沈持玉出來，他把燒餅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渣，碎渣落在地上，幾隻麻雀撲過來搶。
“成了？”
“成了。他幫我們賣布，我們幫他賣錢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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