鋪子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櫃檯上的算盤珠子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門外巷子裡賣餛飩的老漢生火的聲音，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撲通、撲通、撲通，一下一下，很重。
“怎麼說？”
“他收了周明遠的銀子，退了，捐了。那一頁被撕掉的涉案名單，他承認了。他說是他撕的，怕崔七跑了，怕打草驚蛇。他認了知情不報、包庇罪犯、銷燬證據。三條罪，他認了。”週四爺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從井底傳上來的，“章明遠把案卷上報了。皇上怎麼判，還不知道。”
沈持玉的手在膝蓋上攥成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
“顧大人他——”
“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週四爺看著沈持玉的眼睛。那雙老眼裡有血絲，有疲憊，有一種說不清是心疼還是敬佩的東西。
“他說，‘沈娘子，你孃的事，我辦不到。但你的事，我辦了。不後悔。’”
沈持玉低下頭看著櫃檯上的賬冊。
賬冊翻開在秀州分號那一頁，數字密密麻麻的，是裴昀寫的，一筆一劃，端端正正。
她的目光落在那行數字上，看了很久，把它們一個一個地看過去。
數字不會說謊。
顧大人也不會。
他收了銀子，但他捐了。他撕了那一頁，但他查了三年。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
他是一個在黑白之間走了太久的灰色的人。
“週四，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顧大人。他是拿命在還你孃的賬。”
週四爺站起來，拿起放在牆角的包袱，背在肩上。
包袱不大，藍布的，邊角磨得發白，和他來的時候一樣。他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沈持玉。
“沈執玉，程德茂的事，你別一個人扛。你娘當年就是一個人扛，扛到最後扛不動了。你不是一個人。你有裴昀，有阿圓，有趙五娘，有林茂源。你比她有福氣。”
沈持玉沒有說話。
週四爺走了，背影在巷口的晨光中越來越小。
晨霧還沒有散盡，他的身影在霧中一隱一現的，像一葉在河面上飄遠的舟。
最後融進了灰濛濛的光裡，什麼都看不見了。風吹過來，涼涼的，帶著初春的青草味。
回到鋪子，裴昀正在整理賬冊。
他把秀州分號的賬一本一本地摞好，按日期排列，從昭明五年九月到昭明六年二月，半年多了，摞起來有半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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