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十七條罪，每一條都夠他死十回
章明遠來錢塘的那天，下著雨。
不是春天那種綿綿密密的細雨，是夏天將至時那種鋪天蓋地的暴雨，從天上往下倒，砸在瓦片上嘭嘭嘭的，像有人在屋頂上往下扔石頭。
沈持玉站在鋪子門口看著街面上的積水，雨水從屋簷上傾瀉下來形成一道水簾，把鋪子的招牌打得東倒西歪。
裴昀在櫃檯後面打算盤，秀州分號上個月的賬還沒對完，他的手指在算盤上撥著，嗒嗒嗒嗒的，和雨聲混在一起。
章明遠的轎子停在巷口，他沒有打傘，從轎子裡出來直接走進了雨裡。
皂青色的官袍被雨水澆透了，貼在身上，頭髮也溼了，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
他走到鋪子門口，在臺階上跺了跺腳，雨水從靴子裡濺出來。
沈持玉側身讓開。“章大人，進來坐。”
章明遠走進鋪子，在櫃檯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
沈持玉給他倒了杯熱茶，他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
他的臉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乾裂，像是在路上趕了很久。
“周明遠的案子判了。”
沈持玉的心跳漏了一拍。“怎麼判的？”
“斬立決。通敵叛國，鹽鐵私販，買兇殺人，十七條罪，每一條都夠他死十回。皇上批了，秋後問斬。”
章明遠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像釘子一顆一顆釘在木板上，“程德茂的案子也判了。通敵、偷稅、綁架、買通官員，數罪併罰，流放三千里，嶺南。他的家產全部充公，糧行、倉庫、船、宅子，一律充公。”
沈持玉坐在他對面，手放在膝蓋上，攥著拳頭。
她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從她在蘇府賬房發現那筆假賬的那天晚上開始，從她在密庫裡拿到蘇安的黑皮冊子開始，從她站在母親的墳前說“娘，你的賬我接著查”開始。她等的不是周明遠死，是公道。死的人已經死了，活著的人還要活著。
公道不是讓死人瞑目，是讓活著的人相信——這世上還有對錯。
“章大人，胡宗明呢？”
“胡宗明被革職查辦了。他收了程德茂的銀子，替程德茂出頭，壓章明遠，封你的鋪子。三條罪，夠他丟官。至於判不判刑，看刑部怎麼查。”章明遠頓了頓，“你的案子，我也上報了。皇上看了你的案卷，說了四個字。”
沈持玉看著他。“哪四個字？”
“‘功過相抵’。你女扮男裝、跨州經營、私闖密庫，按律當治罪。但你幫刑部破了崔七案、周明遠案、程德茂案，功勞夠抵你的罪。皇上說了，功過相抵，不予追究。你的鋪子可以繼續開，你的賬可以繼續算。沒有人再能拿你的身份說事。”
鋪子裡安靜了。
安靜得能聽見雨滴從屋簷上滴下來的聲音，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沈持玉低著頭看著桌面，桌面上有一道裂縫，從桌邊一直延伸到桌心。她看了很久，抬起頭。
“章大人，謝謝你。”
“不用謝我。謝皇上。”章明遠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雨。“沈執玉，你孃的事，我一直沒有跟你說清楚。今天跟你說清楚。”
沈持玉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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