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水災的賬送來了？
尺社的鋪面在錢塘東市西街的一條窄巷裡，三間打通的門臉，門口掛著塊黑漆木牌，上面用白粉寫了兩個字——“尺社”。
牌匾是新做的，墨跡還沒幹透，上次水災之後換了新的，原先那塊被水泡得裂了口子。
沈持玉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已經坐了三個人。
布商老陳坐在最靠裡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盞茶，茶涼了也不喝，拇指在杯沿上來回摩挲。
糧商孫永年靠窗站著，手臂抱在胸前，臉上沒什麼表情。綢緞莊的吳掌櫃坐在桌邊，手裡是一本翻到一半的流水賬，聽見門響抬起頭來。
三個人同時看過來。
沈持玉把門關上，走到桌邊坐下。她沒有寒暄，直接從懷裡抽出周明遠給她的那張海圖鋪在桌面上，手指點在硃筆圈出的十七條航線上。
“市舶司的人今天放了一張圖給我。這十七條線，從錢塘往北到海門、通州、登州；往南到泉州、廣州、交趾。每條線都有現成的船、現成的關防、現成的倉位。周明遠的意思是，尺社接下來可以從這些線裡挑七條接入現有的船網路。條件是——以後的出港貨船，有尺社背書就放行，不卡不查。”
老陳手裡的茶盞頓住了。孫永年站直了身子，湊近了兩步。吳掌櫃把流水賬合上，手指壓在封面上，指節微微發白。
七條線。
錢塘東市的商戶們拼船用了半年才攢出四條路線，每條都是磕磕絆絆談下來的——船東要分成、碼頭要抽水、沿途關卡層層扒皮，一條線能淨落三成利就算好的了。周明遠一口氣放出來十七條，讓尺社任選七條接入，這等於把錢塘至海門、泉州這些最肥的商路直接遞到了嘴邊。
老陳開口了，聲音有點啞：“周明遠給的條件是什麼？”
“三天後親王使臣到錢塘，在會同館談軍需採買的事。他以市舶司的名義讓我去坐在那張桌子上。他要我帶著尺社的船網路去聽親王的價碼，聽完回來告訴他。”
屋子裡安靜了一會兒。
孫永年看了看海圖上的紅圈，又看了看沈持玉的臉。他是尺社最早加入的那批商戶之一，水災時候跟他一起守過糧倉，知道沈持玉什麼脾性。他沒有繞彎子：“你打算去？”
“去。”
“去了之後呢？真要跟叛軍做生意？”
沈持玉把海圖折起來收好，抬頭看著他。“去了，坐著，聽他們開價。他們開多高的價碼我都不接，我就說“回去算算”。然後把算出來的數告訴周明遠。”
吳掌櫃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他是三個人裡年紀最大的，在錢塘做綢緞做了三十多年，什麼風浪都見過。“持玉，你有沒有想過一種可能——周明遠把你推到那張桌子上，自己躲在後面。你坐在那裡跟親王的人談了，訊息傳出去，朝廷那邊你的名字就掛在叛軍的名單上了。到時候朝廷打贏了，你一個跟叛軍談過條件的人，脫不了干係。”
沈持玉把算尺從袖子裡抽出來放在桌面上，銅質的尺身在桌面投射出一道細長的影子。
“所以才要在這三天之內把七條線接進來，而且要接得讓全錢塘都知道是尺社接的。三天之後我到會同館去的時候，我不是空著手去的。我手裡握著十七條航線的選擇權、七條線的實控網路、十五艘船的倉位排程權。親王的人坐在那張桌子上想拉攏我，他會發現自己要價的物件不是一個“小商人的把頭”——”
她把算尺翻了個面，尺背上的刻度在光裡亮了一下。
“——是一張能決定他軍需從哪條路進來的網。”
孫永年聽完這句話，沉默了片刻，從窗邊走到桌邊坐下來。“你打算怎麼接？三天接七條線，每條線至少要談攏兩個以上的船東，敲定倉位、分潤比例、沿途關卡的打點。這些事平日裡一條線就要談半個月。”
沈持玉低下頭，拇指推了一下尺面上的游標，尺算術在心裡鋪開來。
“海門那條線，船是陳記的，老陳你熟，能談。”
老陳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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