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路。驛站。軍需運道。
他慢慢把炭筆放下，看著沈持玉。“你母親殘本上寫過的路，你一直記著。”
沈持玉把海圖收進懷裡，把那本藍皮簿子也一併塞好。“她寫了十七條路，我記了七年。今天能用上七條，剩下十條以後再說。”
老陳站起來，把茶盞擱在桌上。“我去找陳記船東。今天晚上就談。”
吳掌櫃也站起來了，把流水賬夾在胳膊底下。“我去聯絡泉州那三家，今夜先遞口信，明天一早當面談。”
孫永年把紙摺好塞進袖子裡。“寧波那條內河線交給我。府衙那邊你今晚去談文書，我明天早上帶人去碼頭丈量泊位，文書一下來立刻開工。”
三個人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老陳停了一步，回頭看著沈持玉，欲言又止地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句：“持玉，你今晚去找知府談之前，先歇一個時辰。你臉色不太好。”
沈持玉點了點頭。
門關上了。
屋裡剩下她一個人，桌面上攤著海圖被折走的摺痕，算尺還橫在桌上沒來得及收回去。她低頭看了一會兒算尺上的刻度，然後把尺子拿起來重新塞進袖口。
她確實累。
從早上天亮之前到現在，她跑了兩趟蘇府、一趟沈家老宅、一趟市舶司、一趟尺社，懷裡揣著三本賬冊兩封信一把鑰匙，腦子裡同時算著七條線的接入方案和三天後會同館的對策。如果這是一筆賬，她現在的狀態像是算了一整夜沒有閤眼的賬房先生。
但她不能歇。
老陳說讓她歇一個時辰再去找知府，今晚要談的事一個時辰後談和現在談，差的是今夜知府睡不睡覺。明天一早他一上衙就有一堆公事堵著，哪還有時間聽人講內河通航文書的事。
她站起來，把桌面收拾乾淨，推門出去了。
錢塘午後的街市上人不少。她穿過東市向西走，經過布莊、糧鋪、茶館、鐵器鋪。路過鐵器鋪的時候她腳步頓了一下——鋪子門口堆著新打的農具，鋤頭鐮刀擺了一地。她多看了一眼就走過去了。
但那一眼的工夫，心裡有什麼東西動了一下。
鐵器。
親王謀反需要鐵器。
錢塘西南山路上販私鐵的，周明遠那本底賬裡記過好幾筆，每筆都打著“農具”的名義走永昌號的船。如果親王的人到錢塘來談軍需採買，他們要的絕不光是糧草——還有鐵。
她快步走過鐵器鋪，把這個念頭壓在心底，繼續朝知府衙門的方向走。
府衙在西街盡頭的十字路口，三進院落，灰牆黑瓦，門口立著一對石獅子。
沈持玉到的時候衙門口已經散了，兩個守門的差役靠在門框上打盹。她沒有走正門，繞到後巷找到知府崔大人的側門，抬手叩了三下。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開了一條縫，一個婆子探出頭來打量她。
“找誰？”
“崔大人。沈持玉，尺社的。來送水災平糶的結算賬冊。”
婆子看了她一眼，把門拉開了半扇：“大人正在用飯。你進來等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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