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隔著窗簾，只露出半張臉，隱約可辨是個年輕男子，輪廓清雋，眉目俊朗，漆黑的眼底似乎壓著許多沉甸甸的東西。
雲霜序隔著一輛馬車的距離和他對視，心頭猛地一跳，幾乎瞬間就猜到了他是誰。
雲霜序放下簾子，吩咐阿星靠邊停車，整理了一下頭髮和衣衫，讓綠波坐著別動，獨自一人下了馬車，向那輛馬車走過去。
那輛馬車也已挪到路邊停下，雲霜序走到近前，四下張望了一下，踩著車伕放好的腳凳上了車。
車簾落下的瞬間，外面的光亮被隔絕了大半。
車廂裡很冷，沒有炭盆，也沒有暖爐，窗縫裡漏進來的風冷颼颼的，氣溫和外面幾乎沒什麼兩樣。
那人卻像絲毫感覺不到冷，四平八穩地坐著，脊背挺直，連肩都沒縮一下，彷彿經歷了太多，這點寒冷對他來說已經不算什麼。
雲霜序攏了攏披風，再次與他對視。
那日梅林匆匆一瞥，她提心吊膽，未敢細看，今日才算真正看清了他的模樣。
他生了一張極為俊朗的臉，縱然為了掩人耳目，身上只穿了件半舊的鴉青色棉袍，披著件半舊的灰鼠皮斗篷，頭上也只簪了一根普通的玉簪，那與生俱來的矜貴優雅，和不怒自威的氣度卻是怎麼都掩不住的。
尤其那雙狹長的眼睛，漆黑幽深，沉靜中暗藏著鋒芒，是多年隱忍，暗中籌謀，夾縫中求存才有的氣場。
雲霜序定了定神，屈膝跪拜：“臣婦請三殿下安。”
曾多次從謝京瀾口中聽到的三皇子趙祈晏，就是他了。
趙祈晏對於雲霜序猜到自己的身份沒有一絲驚訝，抬手免了她的禮，開口是一把沉靜清冽的好嗓音：“四少夫人不必多禮，快請坐吧！”
“多謝殿下。”雲霜序道謝，在他對面落座，雙手疊放於膝上，安靜等待。
三皇子看著她，輕聲道：“我聽謝京瀾提過你很多次，今日才算是正式見面了。”
雲霜序喉嚨一緊，手指在膝上抓了抓。
她很想問問謝京瀾都和他說了什麼，談及自己的時候，是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表情，是笑著的，還是冷著臉的，是一本正經的，還是漫不經心的……
這個念頭在心尖轉了幾轉，終究還是被她壓了下去。
現在不是問這個的時候，問了也是徒增傷感。
她抿了抿唇，主動切入正題：“殿下怎知我會經過此處，您特地攔下我的馬車，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吩咐？”
趙祈晏稍稍變換了一下坐姿，彷彿內心有瞬間的動搖，坐定後，又像下定了決心似的，神情肅穆且堅定：“我打算帶她走。”
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在雲霜序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雲霜序定定看著他，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確認自己沒有聽錯，才開口乾澀地問道：“走去哪裡？”
“哪裡都行。”趙祈晏說，“出了京城，天大地大，總有我們的容身之處。”
雲霜序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雙手攥緊了膝頭的衣裙，聲音低到幾乎只剩氣音：“殿下，您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那可是太后選中並封了貴嬪的人，縱然尚未入宮，也是您父皇的妃子，您帶她走，想過後果嗎？”
車廂裡一時安靜下來。
趙祈晏垂下眼瞼，片刻的沉默之後，抬起頭來，眼裡的光像是暗室裡將滅未滅的燭火：“我想過，我比誰都清楚這麼做的後果，但我別無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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