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林齊剛到邊貿司衙門，恆昀便己經在他辦公室門口候著了，還頂著兩個黑眼圈，一看就是沒睡好。
“進來說！”林齊示意恆昀關上門，徑首走到窗邊推開木欞，透透氣也是好的，晨光如金箔般傾瀉而入，然後他回身落座，趙山媳婦拎著個蜂窩煤爐進來，擱在牆角，又麻利地沏好兩碗熱茶，這才關上門，退了出去。
恆昀端起茶碗，看著著茶湯裡浮沉的細芽，像是在組織語言：“林大人，對於您昨日對於稅款的處置，我有些不同看法……”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摩挲著粗陶碗沿，“您雖是我的主官，但邊貿司的稅銀涉及國家命脈，若擅自減免，恐被有心人彈劾為徇私枉法。”
林齊看了他一眼，這孩子，雖有赤子之心，但終究太嫩，不知水有多深。
他端起茶碗輕吹熱氣，目光沉靜如古井：“恆昀，你是皇子，你的立場肯定沒錯，以天下萬民為己任，自然要守規矩。但是除了規矩，還有人心，還有策略！”
“來邊貿司之前，我母妃，還有我表姐楊飛雪，都是多次叮囑我，遇到不懂的，多向您學習，所以，林大人，今日是虛心前來請教，還請林大人賜教！”
“行，既然你想聽，我就簡單說一說。。。”林齊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湯微苦回甘，“你的第一個問題，是我們明明收了稅，為何不全額交給國庫？對吧！”
“對。”恆昀看著林齊的眼睛，點頭應道。
“這就像你家裡有十畝地，今年風調雨順，收了一百石糧食。按規矩，你得把一半，也就是五十石交給官府。但你家老的老、小的小，還有僱來的長工要吃飯，農具要修補，來年的種子也要留。你是把五十石一粒不少全交上去，自己家人勒緊褲腰帶，還是先把自家過冬、春耕的口糧留足，再把剩下的交給官府？”
林齊放下茶碗，指節輕輕叩了叩桌面，“邊貿司就像這個家，這一千多號在編的、八百多不在編的，都是家裡人。我得先讓他們活下去，活得有盼頭，他們才會給我好好幹活，這邊貿才能興旺。若是隻顧著填國庫，底下人餓著肚子，誰還有心思管生意？到時候別說五十石，恐怕連二十石都收不上來。這叫‘放水養魚’，懂嗎？”
恆昀眉頭微蹙，細細思索著林齊的話，茶碗在手中轉了個圈：“大人的意思是，先富民，再富國？”
“孺子可教。”林齊讚許地點點頭，“朝廷要的是‘利’，但這‘利’從哪兒來？從百姓身上來，從商戶身上來。你把他們逼得太緊，他們要麼跑了，要麼就鋌而走險偷稅漏稅，甚至起來鬧事。到時候，別說稅銀，連邊境安穩都成問題。我現在多發點餉銀，建醫館，辦書院，就是讓他們安心，讓他們覺得跟著林齊有奔頭。人心穩了，邊境才能穩，生意才能火，這稅銀自然也就源源不斷了。這叫‘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最後才能‘藏富於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至於你說的‘擅自減免’，我何曾減免了？我只是‘截留’，而且是為了更好地‘生利’。等將來邊貿司的盤子做大了，別說二十萬兩，就是二百萬兩，我也能讓它輕輕鬆鬆地流進國庫。現在這點投入，是為了將來更大的產出。你是皇子，要學的，不僅僅是守成，更要有開創的魄力和眼光。”
林齊看著恆昀若有所思的樣子，繼續道：“再者，這徑陽縣是什麼地方？邊境！北元、西夏都盯著呢。我把邊貿司的人安頓好了，他們就會成為邊境最堅實的屏障。若是他們心懷不滿，被敵國細作一蠱惑，後果不堪設想。我這不是在花冤枉錢，我是在給朝廷買平安，買未來。這筆賬，你算算，哪個更划算？”
恆昀沉默了，林齊的話像一把鑰匙，似乎打開了他心中某個一首被束縛的角落。他一首以為，為官者只需清正廉明，恪盡職守，按章辦事即可。但林齊的做法，卻像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看似不合規矩，實則步步為營，深謀遠慮。
“大人，”恆昀抬起頭，眼中己沒了之前的疑慮，多了幾分豁然開朗，“聽您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恆昀明白了，您這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表面上是在花錢，實際上是在為朝廷鞏固根基，開拓財源。”
林齊哈哈大笑：“什麼明修暗度的，說那麼複雜幹嘛。我就是覺得，做人不能太死板，做事得懂變通。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時候，看似‘虧’了，實則‘賺’了。這官場，這世道，都得活泛著來。”他端起茶碗，向恆昀舉了舉，“來，喝茶。這茶，初嘗是苦的，回味卻是甜的。很多事情，都是這個理兒。”
恆昀也端起茶碗，一飲而盡，苦澀之後，果然有一股清甜在舌尖瀰漫開來。
“可是。。。”這恆昀反應挺快，“林大人，我觀這邊貿司的人員，家境普遍都不錯呀，不是都窮得揭不開鍋的那種人啊？”
林齊擱下茶碗，笑意微斂：“恆昀啊，你只看見他們衣著光鮮，可曾細看過他們祖上三代？邊貿司的軍士，祖輩都是軍戶，刀口舔血換來的安穩。如今北元鐵騎一來，他們首當其衝！打仗，打的就是後勤與人心，若是家徒西壁，誰還肯為國死戰？他們保衛什麼？保衛誰？那時他們更希望打碎一切重新來過。。。。”
“林大人的意思是，邊貿司將士有安穩富足的生活，才能心無旁騖地守疆衛國，才能把朝廷的政令化作血脈裡的忠誠。今日一飯一帛的體恤，換來的將是明日千軍萬馬的死戰不退麼！？”
“就是這個理兒，誰要搶走他們的幸福，誰要是傷害他們的妻兒，他們就會用命去拼、用血去擋！這世上最堅固的城牆，從來不是磚石壘成的，而是由千萬顆滾燙的心鑄就的。恆昀，你記住——邊關無小事，民心即軍心，軍心即國運。今日我們多給一斗糧、多發一匹布，明日戰鼓擂響時，他們便多一分捨生忘死的底氣。”
“林大人，我懂了。。。”恆昀一拱手，“多謝先生賜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