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珩的眼神黯淡下去，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幾步，重新跌坐在稻草堆上。“成王敗寇，罷了，罷了……”他喃喃自語，“我崔珩一生，輔佐君王，兢兢業業，到頭來，卻落得個謀逆的罪名。林齊，你告訴我，這究竟是為什麼？”
林齊看著他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並無多少快意，反而有些沉重。他沉默片刻，道：“或許，是你想要的太多了。權力，名望，這些東西，有時候會矇蔽人的雙眼。”
“想要的太多……”崔珩苦笑，“是啊，或許吧……老夫年輕時，也曾想過為國為民，鞠躬盡瘁。可這官場，這人心……唉！”他長嘆一聲，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疲憊，“林齊，你還年輕，路還長。記住，莫要重蹈老夫的覆轍。這皇宮大內，看似金碧輝煌，實則步步驚心，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林齊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老夫有一事相求。”崔珩忽然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懇求，“我那小孫女，今年才三歲，尚不知情。她母親早逝，父親如今也被關押。求伯爺看在……看在同朝為官一場的份上，日後若有機會，照拂她一二，讓她能平安長大，做個普通人，便好。”
林齊看著崔珩眼中那難得一見的脆弱與無助，心中微動。
他點了點頭：“好，我答應你，陛下念及舊情，允人探監。”說罷讓出身來，露出身後的小安子。
小安子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石地上，聲音哽咽：“老爺……奴才給您送餃子來了。”
“是你！”崔珩看著磕頭的小安子，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笑聲中充滿了悲涼與自嘲：“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聲裡卻無半分歡愉，只餘淒厲迴盪在幽暗牢房中。
他笑聲未歇，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得佝僂更甚，喉間泛起腥甜。
“報應麼？難道真有報應麼！小安子，起來吧！你不必跪，也無需替我送什麼餃子，我吃不下這餃子了……我問你，我送你進宮，你可有怨恨於我？！”
小安子抬起淚痕交錯的臉，搖頭如搗蒜：“奴才……從未怨過老爺！若非老爺當年從餓殍堆裡扒出奴才，哪有今日這條命？”崔珩怔住，枯瘦手指微微顫著，想抬又無力垂下。
他凝視小安子良久：“若我是騙你的呢？”
小安子一怔：“奴才……信您一輩子。”
“哈哈哈，信我一輩子……”崔珩笑聲戛然而止，“你的親生父親，當年也是這麼信我的……”
“什麼？”小安子渾身一顫，瞳孔驟然收縮，“他……他不是死於瘟疫？”小安子聲音發顫，“老爺，您說清楚！”
崔珩閉了閉眼，喉結滾動，啞聲道：“是我遞的摺子，參他通敵謀反……他確是冤的，可那年我若不參他，死的就是我。”崔珩聲音輕得像一縷遊魂，“你爹叫。。。林錚！”
這話一齣，林齊也猛然抬眸，瞳孔驟縮——林錚，正是他亡父之名。
這是怎麼回事？這小安子到底是誰！
心底突然想起臨走前母親說的話：乳母出逃之時，用自己的孩子替你赴死。。。
那麼，小安子，便是孃親用命換下的親生子！
“就是說，你害死了我親爹，然後又親手養大我，又把我送進宮裡？”
小安子聲音嘶啞，笑的癲狂，“您教我識字、教我規矩、教我如何在宮裡活命……原來每一聲‘老爺’，都是踩在我爹屍骨上喊的！”
他踉蹌後退半步，撞在冰冷鐵欄上，喉頭一哽，竟笑出淚來，“我認賊作父……這二十年，我竟日日為仇人奉茶添衣！哈哈哈。。。。崔珩，你說這報應……可算到了！”
崔珩卻仰頭大笑，笑聲震得鐵鏈嗡鳴：“報應？不，這是恩典！你活著，林家血脈才未斷絕！不過，也只能是最後一代了，哈哈哈。。。。林錚，你還是鬥不過我的。。。。”
“崔珩！”林齊終於插話了，“林錚是我爹！”
崔珩笑聲驟停，渾濁目光如刀刺來，死死釘在林齊臉上：“你……你說什麼？”
小安子也猛然扭頭，目光緊盯著林齊，“你。。。你是何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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