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庭審繼續。
被告方當庭質證後,陳卿文起身走向法庭中央的發言席,對被告河陽省府的證據進行反駁。
陳卿文的步伐,穩健從容,姿態優雅得體。
不過,熟悉她的人都能察覺,她身上少了往日鋒芒畢露的凌厲,多了一層刻意的剋制與收斂。
“針對被告方提交的滙豐銀行賬戶流水證據,我方提出異議。”陳卿文不急不徐,翻開案卷,聲音清晰冷靜:“被告河陽靜州市舉證的材料中,質疑一筆西千三百萬美元款項,收款方為浙陽省靜州三福陶瓷公司,該筆港島境內轉賬,不應歸類為境外非法所得資金。”
陳卿文稍作停頓,目光掃過審判席,繼續嚴謹陳述:“因為,許得生在生前走私所得雖然獲利頗多。但是,他在靜州的投入更大。這筆從香港匯處三福公司款項,應當認定為投資款;而不是走私所得款項。而且,根據港島《證據條例》第二十二條以及《國際商事仲裁示範法》相關規定,離岸公司賬戶資訊作為呈堂證供,必須附帶完整的實際受益人披露檔案,以及屬地監管機構的官方認證。目前靜州方面提交的材料,缺少相關認證檔案。”
她的發言依舊專業嚴謹,邏輯清晰,措辭犀利,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此番質證並未首擊要害,只是點出一些形式層面的問題,力度遠遠不足。
緊接著,陳卿文主動鬆口,語氣平和地補充:“我方並非質疑該筆轉賬的真實性,僅提請法庭留意證據鏈的形式完整性。倘若靜州方面,能在後續流程中補齊相關認證檔案,認為這筆款,就是走私所得。那麼,我方願意就此,與貴方展開技術性商討。”
此言一齣,旁聽席上的河陽靜州團隊、後方的許家代表皆是神色一沉。
許家那位代表眉頭緊鎖,側頭對著身邊助理低聲發問:“陳律師今天狀態不對勁,這般不痛不癢的質證,完全不是她的水準。”
助理同樣滿臉茫然,無奈地搖了搖頭。
旁聽席上的明玉輝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心中瞭然。
陳卿文沒有如同預想中那樣,對這筆關鍵資金強力辯駁,僅僅以認定存在異議一帶而過。
這與她素來寸土不讓、咄咄逼人的“鐵娘子”風格大相徑庭。
審判席上的霍華德·龐也微微抬了抬眉毛。
他與陳卿文相識多年,對她的庭審風格瞭如指掌,今日對方的反常,他同樣看在眼裡。
但是,霍華德·龐並未流露分毫異樣,只是依照流程記錄在案,淡淡開口:“陳律師意見己收錄,靜州方面若有質疑,可擇機補充相關證據。”
庭審照常推進。
接下來整整兩天,相似的情形反覆上演。陳卿文的質證依舊專業精準,卻始終留有餘地。
面對數個足以扭轉局勢的關鍵爭議點,陳卿文沒有乘勝追擊、步步緊逼;當靜州方面的律師,出現輕微程式疏漏時,她也只是簡略指出,便迅速跳轉議題,不再像從前那般緊抓破綻、打亂對方節奏。
許家眾人的不滿日漸加劇。
庭審第三天尾聲,許得生團隊當庭提出申請,要求將本案與靜州市原市委書記安永華、原公安局長康明德的貪腐案件併案審理,主張二人與許得生合謀侵吞稀土資產,也就是說,許得生在靜州走私60億元稀土,並非他一人行為。
按照許家事前的部署,陳卿文字應全力辯駁,理清案件邊界,藉此擴大案情。
可這一次,她只是平鋪首敘地陳述基礎事實,並未展開激烈抗辯。
休庭之後,許家代表再也按捺不住,快步走到陳卿文面前,壓低聲音,語氣裡滿是不滿與質問:“陳律師,你今天的表現實在讓人擔憂。多處關鍵疑點你都避而不談,關於安永華一案,你完全可以申請傳喚港島中間人出庭作證,證明若是沒有靜州方面官員的幫忙與暗地裡幫助,他不可能走私這麼般順……你要打亂對方節奏,為何遲遲不動手?”
陳卿文緩緩抬頭,目光平靜地看向對方,不卑不亢:“許先生,我的職責是在法律框架內維護當事人合法權益,而非在法庭上刻意製造對峙。安永華、康明德相關案件的證據,我們掌握得本就薄弱,若是強行造勢,反而會被對方抓住把柄,落下口實,最終得不償失。”
許家代表被噎得語塞,有心繼續爭辯,終究還是強忍下來,冷哼一聲,轉身憤然離去。
陳卿文望著此人的背影,神色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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