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等石頭凝固,然後往前挪了半步,再倒一桶。一塊接一塊。他像是一個在修復馬賽克壁畫的工匠,只是他的材料不是彩色的瓷磚,而是滾燙的岩漿和無毒但不可接觸的海水。
他澆出了大約十平方米的新平臺。原來的平臺不是完全消失了,那些碎石頭還堆在那裡,被龍捲風掀翻的。碎裂的。移位了的石磚和石塊散佈在平臺的不同位置,有的疊在一起,有的插在坑洞的邊緣,有的半截浸在海水裡。白澤需要先把這些碎石頭清理掉,才能在新澆的石頭和舊平臺之間做一個平滑的銜接。
他用鐵鎬把那些碎裂的石塊一塊一塊地敲碎,把碎石從平臺上推到海里去。清理完碎石之後,他開始澆新的石頭。
好不容易這才恢復成原本的石頭平臺。
白澤從物品欄裡拿出圓石牆,一個一個地放置在新的石頭平臺邊緣。牆和牆之間嚴絲合縫地拼接在一起,形成了一個連續的。半米高的環形防禦工事。他走了一圈,檢查了每一段牆體之間的縫隙和每一塊牆體與平臺之間的連線。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三月的月光比昨晚淡了一些,恢復了正常。藍月是藍的,紅月是紅的,白月是白的,三種顏色不再交織成那種詭異的。讓人毛骨悚然的血色,而是各自獨立地。安靜地照在海面上。
白澤在篝火旁邊坐了下來。羊從角落裡走過來,臥在他腳邊,把頭擱在他的靴子上。
他開啟手環,看了一眼世界頻道。龍捲風的討論熱度很高,但不是所有人都遇到了。有人在問“你們那邊也有龍捲風嗎”,有人在說“沒有,我們這邊風平浪靜”,有人在分析龍捲風是不是紅月之後的次生災害。
白澤又看了一眼區域人數,比早上少了不到一百人。龍捲風帶走的生命比紅月少得多,但還是帶走了。
他關掉了手環。
白澤站起來,走到石頭平臺邊緣,最後看了一眼海面。三色月光在黑色的海面上投下了藍。紅。白三色的倒影,倒影隨著水面的微小波動輕輕搖晃,像三塊不同顏色的綢緞在水面上飄蕩。
海面上什麼都沒有。白澤走回集裝箱,關上了門。
篝火在角落裡安靜地燃燒著,橙紅色的火焰在牆壁上投下跳動的光影。羊已經在篝火旁邊睡著了,身體縮成一團,毛在火光中變成了溫暖的橙色。
白澤在工作室裡坐了一會兒,然後回到臥室在床上躺了下來。
床墊在他身下微微凹陷,枕頭托住了他的後腦勺,薄毯拉到胸口。副區域的探照燈調到最暗的那一檔,暖黃色的光芒填滿了十五平米的小空間,讓整個房間看起來像一個小小的。溫暖的繭。
羊沒有跟進來。它在篝火旁邊換了個姿勢,從側躺變成了趴著,頭埋在前腿之間,耳朵偶爾動一下,像是在夢裡聽到了什麼白澤聽不到的聲音。
白澤閉上眼睛。
今天做了不少事。平臺被龍捲風吹成了廢墟,他又花了幾個小時重新澆了出來。
石頭沒有被藍星意志賜福過。
這是今天最大的教訓。集裝箱能扛住龍捲風,因為它的每一寸鐵皮都被藍星意志祝福過了。石頭平臺不行。圓石牆不行。那些他用岩漿一桶一桶澆出來的。給了他安全感。讓他可以在上面走動。釣魚。戰鬥的石頭,在龍捲風面前什麼都不是。
白澤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盯著天花板上的那道接縫看了一會兒。
他需要保護石頭平臺的辦法。不是加固,不是加厚,而是從根本上改變石頭的性質——讓它們也能被藍星意志賜福,或者找到一種更堅固的。能抗住自然災害的材料來替代普通石頭。
他不知道這種材料是什麼。但這個世界一定有。
白澤翻了個身,面朝牆壁。他伸出手,摸了摸牆壁。金屬是涼的。但集裝箱是暖的。不是溫度上的暖,而是一種感覺上的暖。這個集裝箱是他現在的家,也是他未來的家,家的感覺是其他任何地方都代替不了的。
白澤把手縮回被子裡,閉上了眼睛。
羊在篝火旁邊發出了均勻的呼吸聲。
白澤也在那片三色的微光中,慢慢地。穩穩地沉入了這個世界的第五個夜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