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裡很安靜,只有她細微的、滿足的咀嚼和吞嚥聲。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溫婉以為他真的走了,門口那個高大的身影,終於動了。
陸振國沉默地走回來,拖過牆邊那個充當凳子的樹墩,在離床鋪最遠的門口坐下。他拿起屬於自己的那個黑饃饃,埋頭,大口大口地啃,幾乎不嚼就往下嚥,像完成什麼必須的任務,又像是藉此掩飾著什麼。
他只吃饃饃,一眼也沒看那碗還剩大半的蛋羹。
溫婉用缺了角的勺子,舀起一大勺蛋羹,輕輕放到他面前的空處。
“你也吃。”
陸振國啃饃的動作猛地停住,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盯著木箱上那勺顫巍巍、金燦燦的蛋羹,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好幾下,握著饃饃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我不用。”他聲音更悶了,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懷裡,“你生病,你吃。”
“我吃不完。”溫婉把勺子又往前推了推,幾乎要碰到他粗糙的手背,“而且,你幹了半天活,累。”
陸振國猛地抬起頭,黑沉沉的眼睛看向她,裡面有困惑,有掙扎,還有一絲幾乎要溢位來的、滾燙的、讓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東西。
“你......”他嗓子啞得厲害,像被沙石磨過,“你到底想幹啥?”
溫婉迎著他的目光,沒有躲閃,沒有以前的厭惡和尖刺,只有一片讓他心慌意亂的澄澈和認真。
“我想跟你,好好過日子。”她重複了一遍今天說過的話,然後,用更輕、卻更堅定的聲音說,“就從......這第一頓飯開始,行嗎?”
陸振國死死盯著那勺蛋羹,又猛地看向她,看向她被窗外漏進來的、最後一點天光照亮的側臉,和那雙過於清澈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嘴裡幹得發苦的饃饃,再也咽不下去了。一股又熱又脹的情緒堵在胸口,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猛地伸出手,卻不是去接勺子,而是一把抓起木箱上那個豁了口的粗陶碗,仰頭,咕咚咕咚,將裡面剩下的大半碗蛋羹,幾口灌進了肚子裡。
動作粗魯,甚至有些狼狽,湯汁順著他嘴角流下一點,他也顧不上擦。
“砰”一聲,空碗被他有些重地放回木箱上。他用手背胡亂抹了把嘴,沾了一手背的油漬。
然後,他抬眼,看向她,黝黑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有耳朵紅得快要滴血,連帶著脖頸都蔓延開一片可疑的紅暈。
“吃了。”他硬邦邦地說,隨即飛快地移開視線,抓起剩下的半個饃饃,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補了一句,聲音又快又低,“......晚上,我去河裡看看。”
說完,他幾乎沒再咀嚼,囫圇吞下嘴裡的食物,站起身,同手同腳地快步走了出去,再次“砰”地一聲帶上了門,力道大得門框都震了震。
溫婉坐在床上,看著那扇還在微微晃動的木門,又低頭看看木箱上那個空空如也、碗沿還沾著一點油花和蛋沫的粗陶碗。
半晌,她輕輕“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笑著笑著,眼眶卻有些發酸,心裡某個地方軟得一塌糊塗。
這個傻子。
她拿起自己那個只吃了幾口的黑饃饃,慢慢地,繼續吃。
這一次,玉米麵的粗糙好像被那碗蛋羹的香氣中和了,嚥下去時,連心底都跟著暖了起來。
窗外的天色,徹底暗了下來。但屋裡,彷彿還殘留著剛才那碗蛋羹的溫熱,和某個糙漢落荒而逃時,留下的、笨拙又滾燙的餘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