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原本應該是深色的外套已經被汗水和汙漬浸得辨不出顏色，頭髮亂成一團，指甲又長又髒，整個人縮在牆角，雙手抱膝，額頭抵在膝蓋上，身體在不停地發抖。
境界已經從歸宸境跌落到了接近歸宸境初階的底線，靈基上裂痕遍佈，隨時可能崩潰。
他每抽乾一個工人，反噬就會累加一層，累積到現在的反噬已經超出了任何一個歸宸境修士能承受的極限。
他在用受害者的生命力填補反噬的消耗，但反噬的速度遠遠快於補充的速度。像一個人拼命往漏水的桶裡灌水，而桶底的裂縫越來越大。
陳峋走進來的腳步聲很輕，但陸衍還是聽到了。他猛地抬起頭，那張臉蒼白得幾乎透明，顴骨高高凸起，眼眶深深凹陷，嘴唇乾裂出血。看到陳峋的那一瞬間，他的瞳孔劇烈收縮，整個人往後縮了一寸，又像是被釘在原地一樣僵住了。
“師......師父。您還是來了。”聲音沙啞到幾乎聽不清，喉嚨裡像塞滿了砂紙，每吐一個字都帶著細微的撕裂聲。
陳峋沒有說話。他站在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陸衍試圖站起來，手撐著牆壁，指甲在牆面上摳出幾道帶血的劃痕。腿剛伸直就一軟，整個人跌回地上，後背撞上牆壁，震得幾道蝕息術符文跟著顫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活下去。師尊，蝕息術我停不下來，我試過......我試了無數次......每次停下來反噬就會加倍湧上來，不吸不行。他們是我的柴禾，我不燒他們就得燒自己。您告訴我怎麼辦，您教過我，蝕息術以命換命，但我不想死。”
“蝕息術的反噬，你扛了多久了？”
陸衍愣住了。乾裂的嘴唇張著，牙關不再打顫，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他以為師父會先殺他。前世他在宗門裡最不起眼，七個弟子裡他的資質最差，每次考核都墊底，每次被其他同門排擠都只能一個人躲在藏書閣角落裡悶頭抄寫功法總綱。
他不知道怎麼辯解自己偷學蝕息術的原因。不是因為貪圖力量，只是因為他想學會師父最得意的功法，想證明自己不是廢物。
他被秦天嘲笑過不配做陳峋的徒弟，被楚星河冷眼看過無數次，連蘇木白那個寡言少語的悶葫蘆都能在幻術課上拿滿分，而他連最簡單的陣法推演都要做三遍才能勉強及格。
他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來。蝕息術一旦開始抽取生命力，就會像上癮一樣無法自控。可師父問的不是“你為什麼害人”，問的是“你扛了多久”。
陳峋伸出右手，五指張開。掌心湧出蝕息之力，不是陸衍那種灰暗稀薄的殘次品，而是純粹的、濃郁的、屬於術法創造者的本源之力。蝕息術的創造者不會被自己的功法反噬，這是寫在功法根基裡的法則，徒弟可以用，但本源永遠只屬於創造者一個人。
“蝕息術的核心法則，創造者可以單向收回所有蝕息之力。你體內的蝕息之力、你刻在這座工廠裡的所有符文、你從受害者身上抽取的所有生命力，全部迴歸本源。反噬由我承擔。但不是因為你不該死，是因為我作為你的師父，沒有在你偷學蝕息術的時候阻止你，是我的失職。”
他把手按在陸衍頭頂。蝕息之力從他掌心湧出，沿著陸衍的經脈往下滲透。像一個造了水壩的人親手開啟洩洪閘，把所有不該留在這裡的水全部引回自己的河道。陸衍體內翻湧的灰暗蝕息之力開始往陳峋掌心匯聚，被本源之力淨化成純粹的暗金色，重新融入陳峋的丹田。
陸衍的修為從歸宸境跌落，一路往下掉。渡墟境，離妄境，溯微境，跌到塵樞境初階時才勉強穩住。靈基上的裂痕不再擴大，反噬的痛苦從四肢百骸抽離，留下的是修為盡失後空洞的虛弱。
“師尊......我......”
他想說什麼，嘴張開，聲音還沒出來，眼眶先紅了。他發現自己有很久沒有在師父面前抬起頭了。
前世每次低著頭接過師父批改的功法心得，每次在走廊上遠遠望見師父的背影都不敢走近。他沒有謝燼辭那種湊上去討關注的勇氣，也沒有秦天那種大聲表達崇拜的自信。他只會在遠處默默看著，然後回藏書閣繼續抄寫功法總綱。
陳峋收回手。
“我資質太差。”陸衍的眼淚順著汙漬乾涸的臉頰淌下來，在灰塵上衝出兩道淺溝，“我學不會別的。我只會這一招。從前世到現在，我只會這一招。您的功法，學了這麼多年，還是沒學會怎麼停下來。我每天都在問自己，問我自己是不是一輩子只能當師尊門下最不成器的徒弟。”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呼吸漸漸平穩下來，不再是之前那種急促的喘息，而是像一個人在熬了幾個通宵之後終於可以閉上眼睛安心睡覺時那種緩慢的、沉重的呼吸。胸口起伏的幅度越來越小，像是在確認每一次呼吸都足夠珍貴，每一口空氣都值得慢慢品嚐。
陳峋看著陸衍的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正在一點點熄滅，但在熄滅之前，恐懼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於如釋重負的平靜。
然後陸衍的眼睛永遠閉上了。頭緩緩垂到胸口，身體滑向地面。蝕息術的反噬、長期的自我消耗、修為盡失後的身軀崩潰，三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在幾個呼吸間同時湧上來。
他靠在牆角的姿勢和他剛才蜷縮著發抖的姿勢重疊在一起，只是這一次他的嘴角微微翹著，像在做一個很好的夢，夢裡的師尊正站在他面前，把手放在他頭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