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 力量崇拜者
兩人的對峙進入短暫的寂靜。
趙猛已經艱難地爬起來，背靠牆壁喘了幾口粗氣，右臂垂在身側使不上力，左手按著塌陷的肩膀，指縫裡滲出血。他咬著牙沒吭聲，開始按陳峋進入地下三層前給他下的暗號逐一開啟鐵籠。
鐵籠的鎖是凡鐵打的，秦天的鍛體術不需要陣法加固牢籠，他對自己的武力有絕對自信，不信有人敢在他眼皮底下劫囚。
趙猛用還能動的左手抓住鐵鎖用力一擰，鎖簧崩斷，第一個鐵籠的門被拉開。裡面那個年輕女孩蜷縮在籠角，瞳孔渙散，黑色紋路已經爬到了下巴。趙猛伸手去扶她，她沒有任何反應，身體冰冷，心跳慢得像要停了。
秦天注意到了趙猛的動作，他往趙猛的方向側了一下頭，但沒有阻止。他現在的注意力全在陳峋身上。
“陳峋。”秦天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像剛才戰鬥時那麼張揚，也不像開場時那種猙獰的挑釁。他捂著裂開的左肩，青銅色的皮膚在昏黃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暗紅色的瞳孔裡映著師尊沾滿灰塵和血漬的臉。
“我從前最崇拜你。你是諸天肉身第一人，萬法不侵，天劫都劈不爛你的身體。我練了幾千年，從歸宸境練到鎮骸境，從鎮骸境又跌回歸宸境，就是想變成像你一樣的人。”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說到最後幾個字時已經是在吼。地下室裡的鐵籠被震得嗡嗡響，幾個半傀儡的身體跟著顫抖，黑色紋路在皮膚上加速蔓延。
“可你從來沒有正眼看過我！你誇大師兄統籌有方，說他將來能接你的衣缽。你誇三師兄陣法精妙，說他的推演能力不在你之下。你誇小師弟天賦異稟，說他自學成才、前途不可限量——就連陸衍那個廢物您都肯親自教他蝕息術！他資質那麼差，差到宗門裡所有人都看不起他，你還是教了。我呢？你教我什麼了？”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青銅色的皮膚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的血絲，那是本源之力被情緒牽動時滲出的靈力殘光。
“你就丟了一套鍛體術給我，說了句‘好好練’。幾千年，就三個字‘好好練’。你從來沒有單獨指點過我，從來沒有讓我進你的書房，從來沒有跟我說過一句‘你練得不錯’。我每次考核拿第一，你只說‘繼續保持’。我每次突破新境界向你報喜，你頭也不抬。我肉身全宗最強，打贏了所有同輩，你連看都不看一眼，可小師弟只是自創了一招半式，你親自給他講了一個下午的心法。一個下午！”
他的聲音驟然壓低，低到幾乎聽不清，像在跟自己說話。
“陳峋，我到底哪裡做得不好，你告訴我！幾千年了，你哪怕罵我一次都行！”
陳峋沒有沉默太久。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到幾乎冷酷。
“首先，你想多了。我從來沒有特別關照哪個徒弟。其次，你崇拜的不是我。你崇拜的是力量本身。”
秦天愣住了。不是那種被反駁後的錯愕，是被人戳穿了某個連自己都騙了很久的秘密之後才會出現的空白。暗紅色的瞳孔驟縮，嘴唇翕動了一下又合上。
“前世我肉身天下第一，你崇拜我。今世天道許諾給你更強的肉身、更高的戰力，你轉頭就跟了天道。不管這力量屬於誰......屬於我還是屬於天道，你都會追隨。”陳峋的目光沒有任何閃避，直直地看著秦天的眼睛，“你不是在追我，你是在追力量。誰給你更強的力量，你就是誰的狗。”
秦天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那雙暗紅色的瞳孔在眼眶裡快速抖動，像是在同時看兩個方向，一個方向是陳峋的臉，另一個方向是某種正在急速崩塌的東西。他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想起前世每次找師尊報喜，師尊確實總是不抬頭，只說“繼續保持”。
但他也想起每次他在練功房把自己練到力竭癱在地上的時候，門口總會放著一碗溫熱的藥湯。他以為是廚房做的，廚房說沒有。
他也想起每次他挑戰更強的對手之前，總有師尊身邊的侍從來傳一句口頭叮囑，很短，什麼“注意左肩的舊傷”或“不要輕敵”之類的，他以為師尊只是隨口一提。
他還想起陸衍偷學蝕息術被反噬的那天夜裡，是師尊親自守了整整一夜，但第二天早課師尊隻字未提。這些事他從來沒有串在一起想過。現在它們像被一隻手強行攥攏了，在他胸口撞成一團，撞得他喘不過氣。
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仰頭爆發出野獸般的嘶吼，全身皮膚上的青銅色驟然加深，又變成了近乎黑色的暗銅，血管凸起得像蚯蚓在爬，眼球周圍的眼白全部變成深紅色。
他開始燃燒自己的本源。歸宸境巔峰的肉身力量被完全啟用，整個地下三層的地面開始震顫，鐵籠上的鐵條被震得叮噹作響。
“你不認我！你從來不認我！那你就去死——！！”
整個人化作一道青銅色的流星，右拳裹挾著燃燒本源的狂暴力量，撕裂地下室的空氣，形成肉眼可見的衝擊波。所過之處水泥地面被拳風颳出一道深溝，碎石沿著溝壁往兩側炸開。
陳峋站在原地沒動。面對秦天燃燒本源之下最強的一拳，他只是抬起右手，食指微曲，拇指扣在食指第二關節處。動作很慢，慢到秦天能在衝刺的過程中把整個手勢看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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