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們一件志願者的馬甲就行。“領頭的叫老郭,是水廠灌裝線的班組長,四十來歲,手上全是老繭。
他說話的時候從手推車上搬下一箱礦泉水,撕開膠帶,撕得太急,箱子底差點掉下來,一瓶一瓶往等候區的冰櫃裡塞。”我們水廠的人排了班,每天六個人,八點到晚上六點。三班倒,跟我們車間的排班一樣。
上午四個人在泡池區幫忙發號牌引路,兩個人在停車場引導大巴。下午輪換。
晚班的人在停車場值班以防小偷,五一期間人多手雜。“為什麼不要補貼?”
“因為你們村給我們水廠供了礦泉水,沒你們的溫泉就沒有水廠的名聲。我們上個月獎金髮了六百,靠的就是跟你們酒店的聯名供應合同。
你現在讓我們拿補貼,等於讓我們自己給自己發工資。沒必要。”老郭把冰櫃門關上,關的時候冰櫃裡的瓶子晃了一下,他用手穩住。“給件馬甲就行,馬甲上印東河溫泉四個字,我們穿著走在村裡,別人就知道我們是自己人。光著膀子沒人認得你,穿上馬甲你就是工作人員,遊客會問你廁所往哪走。
你能答上來。
下午五點,陳石安站在泡池區入口。三十五個泡池的水面上都冒著熱氣。
玻璃頂棚上的水霧順著玻璃往下流,熱蒸汽冷凝水。等候室裡的電子大屏滾動播放著預訂資料和等候人數,這些數字是陳小滿今天上午改的後臺字號,調大了一號,老年人不用戴老花鏡也能看清楚。
茶臺上的礦泉水旁邊放著兩個新換的熱水壺,不鏽鋼的,保溫八小時,壺嘴不滴水。
崗亭裡陳小滿和另一個同事正在往對講機裡對頻,對講機的紅色指示燈閃了一下,頻道三通了。她對著對講機吹了一口氣:”試音“,趙鐵柱從對講機那頭回了一句”收到,我在泵房“。
張德厚走過來,端著他的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泡了一天,顏色淡到快看不出來了,茶葉全沉在底下貼成一坨。他站在陳石安旁邊,也看著泡池群的熱氣從玻璃頂棚的排風扇裡往外鼓。”石安,明天人可能比我們預估的要多。我今天接到一個電話,省城有個自駕遊俱樂部,臨時加了三十輛車。
本來他們不在預訂名單裡,他們說是在抖音上看到泡池群的影片過來的。三十輛車,按一輛車兩個人算就是六十個人,這六十個人沒有預訂泡池票和餐廳。
泡池擠一擠也許可以,但餐廳呢?六十個人同時湧進去,孫老闆的灶頭非得冒煙。
陳石安掏出手機給孫老闆打了個電話。“明天加三十個選單,不是加三十隻雞,是加三十個臨時應急套餐。
溫泉雞不能加,雞是早上從養雞場殺好運來的,臨時沒有多餘的。應急套餐用蔬菜基地現採的有機菜,鐵板時蔬加米飯加湯。
出餐速度快,鐵板燒起來一分半鐘一道,不用等雞醃製四小時。價格定在四十八一份,不貴,但要讓客人覺得值。
蔬菜用今天下午老趙剛從大棚裡摘的,葉子還是脆的。”收到。“孫老闆掛了電話。
廚房裡響起一聲鐵鍋掂起來的咣噹響。
掛了電話他站了一會兒。泡池群底下的泉眼正往三十五個池子裡湧著熱水,每小時流量恆定,溫度恆定。
這是東河村唯一不用操心的事。除了這片大自然饋贈的熱泉,剩下的,客房、餐廳、停車場、衛生、安全、排隊,全部要人在明後三天一個一個盯過去。
快遞站牆上那臺五十五寸的液晶電視還亮著,迴圈播放泡池群的航拍畫面,今晚這間快遞站不會熄燈了。它就是五一期間的前線指揮部。
晚上十點。他回到快遞站,翻開筆記本。
寫下三個字:明天。然後在下面列了時間線:五點起床,檢查泡池水溫;六點開門,盯排隊入口;上午十點巡視停車場和餐廳翻檯;下午兩點翻對講機各頻道;晚上覆盤當天問題。
排完之後在最後一行的旁邊加了一行小字:看命。然後關了燈。
枕頭上有硫磺味,是白天在泡池區站了一整天的衣服掛在門後。
他翻身時聽見遠處村道上倒車雷達在一長一短地叫,大巴司機在找停車位。那輛大巴掛的是外地牌照,旅行社名字被路燈照亮了一角。
明天早上六點,這輛大巴上的客人就會站在泡池入口,帶著從抖音上截圖下來的期待,等著泡那一池四十度的熱水。他們中的多半人是第一次來,剩下的小半人,是上次罵過又回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