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五一崩潰
# 第五十七章 五一崩潰
五月一日早上六點,泡池區開門。第一批客人已經到了,他們不是從酒店房間走過來的,是直接從村口停好車下來的。
有一輛車上下來一家四口,小孩子還在揉眼睛,凌晨四點就被爸媽從床上拎起來塞進車裡。車燈在黎明前的暗色裡掃過村道。
六點十分,水溫資料正常。趙鐵柱凌晨四點做了一次全面檢查,配電箱、泵房、管道閥門、所有泡池的出水口,每檢查一處就在日誌表上畫一個勾。
日誌表是一張A4紙夾在檔案夾板上,板子上彆著一支鉛筆,筆尖已經被他咬扁了。
上午十點,停車場正式崩潰。
九十間客房的客人加當天來泡溫泉的散客,總計將近三百輛車擠進了一個設計容量一百五十輛的停車場。張德厚和西河村王老三站在路口指揮交通,兩個人手裡各舉著一面小旗子,旗子是用昨天的舊號牌背面剪的,紅的是張德厚,黃的是王老三。
王老三把退伍軍人那套手勢用上了,左手水平伸直掌心向前是“停”,右手順時針畫圈是“往裡開”。
他手勢標準到什麼程度,有個退伍軍人遊客路過的時候給他敬了個禮。“
村道兩側可以停,但是車輪子不能壓到蔬菜基地排水溝的蓋子。溝蓋是水泥預製板,承受不了一輛車的重量,壓斷了排水溝就廢了。”張德厚端著他的搪瓷缸子在馬路中間走來走去,缸子裡泡的是聯名礦泉水。
他在每輛違規停的車擋風玻璃上夾一張手寫的字條,“親愛的車主:您停在了排水溝蓋板上。
請移車至村東側的臨時停車場。謝謝。東河村委。”他寫“親愛的車主”那四個字的時候猶豫了一下,覺得有點太客氣了,但又想不出更好的詞。第二張字條他把“親愛的”劃掉了,直接寫“車主”,但想想又把“親愛的”加回去,劃掉的筆跡留在紙上,看著像一條被砍斷的蚯蚓。
有個車主看到字條以後在下面回了一行字:對不起知道了。張德厚看到這行回話,把字條收進了兜裡。
餐廳後廚。孫老闆從凌晨就開始備菜,他四點半起床,五點到廚房,把冰箱裡的溫泉雞全部拿出來解凍。
解凍用的是冷水衝,不能用熱水,熱水影響雞皮的口感。十一點開始第一波午市高峰。
八個灶頭全部點著火,不是六個,是從鎮上臨時借了兩個移動灶頭,放在廚房後門的空地上,用雨布搭了個臨時棚子。
灶頭是煤氣罐連線的,移動灶的煤氣管比固定灶的短,只能用三公斤的小氣罐,一個罐子炒兩個小時就得換。他徒弟李師傅負責換罐,換到中午的時候手被罐口凍了一下,手套摘下來手指頭是白的。
十二點半,高峰期。同時點了溫泉雞的客人有六十多位,六十多隻雞要在一個小時內出來。
孫老闆把灶頭火開到最大,火苗從鐵鍋底躥上來,差點燒到他眉毛。他的手腕已經貼上了膏藥,是劉翠花昨天從村衛生室拿的。
膏藥是麝香虎骨膏,味道很大,整個後廚的油煙味裡混著膏藥味。
下午兩點,泡池區第一個配水管焊介面崩了。崩的不是主水管,是五號泡池的進水管,直徑四公分。
熱水從裂口噴出來,水溫四十二度,濺在走道石子上滋滋冒白霧。趙鐵柱扛著工具箱跑過來的時候對講機裡喊了一聲“五分鐘”。
工具箱是他自己焊的,鋼板折彎加兩個輪子,拖在泡池走道上咔咔響。
他把電焊面罩往臉上一扣,隔著面罩能看到焊條跟管道的接觸點,藍色的電弧光照得他面罩裡面一片慘白。三分鐘焊完,管道補上了。
他摘下面罩,面罩的玻璃片上全是焊渣,用袖子擦了兩下,袖子被焊渣燙了兩個小洞。
張德厚在停車場忙了一天。晚上回到快遞站的時候,他坐在那把舊椅子上掏出旱菸,菸袋空了,他拿手指在袋子裡摳了半天,摳出來一撮碎菸葉,碎得卷都捲不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