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空菸袋翻過來倒了倒,只有灰。“今天停車場陷了兩輛大巴。一輛陷在路邊的排水溝裡,就是上次大巴陷過的那個位置,挖機拖出來用了半小時。
另一輛的離合器燒了,是輛舊車,司機說是手動擋,在坡道上坡起的時候一直半聯動。離合器片燒了以後散發出一股焦糊味,全車客人都下了車,站在路邊拍照。
有人發朋友圈說“泡溫泉的路上大巴壞了也是一種體驗”。”張德厚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缸底磕了一聲悶響。
搪瓷缸子外面又多了一個磕口,露出的鐵鏽比上次大了。“全天營收?”
“劉翠花說粗算大概十萬不到。差評,截至目前七條。
美團四條,攜程三條。主要內容,排隊太久、停車場太擠、泡池水溫不均勻。”他頓了一下,煙鍋在桌上磕了兩下。“但有一條差評是專門給孫老闆的,有人誇他的雞好吃,同時罵上菜太慢。
他給這條差評回了六百字,不是公事公辦的回覆,寫了他為什麼翻晚了三分鐘、灶頭的火力有多大、雞皮焦了是哪一面的原因。客人看了以後追加了一條追評,“看文字比吃雞還過癮。
晚上十一點,陳石安在快遞站裡跟趙鐵柱覆盤。快遞站的燈開了一整晚,以前從沒開過這麼晚。
兩人蹲在門口,趙鐵柱的安全帽還在頭上,帽簷上沾著一塊幹了的泥,是下午在配水管那邊踩的。趙鐵柱從兜裡掏出一個小本子,上面記著今天所有的維修記錄:五號泡池進水管焊介面崩開(三分鐘修復)、餐廳移動灶減壓閥凍住(更換備用閥)、停車場排水溝蓋板破損一塊(臨時蓋鋼板)。”明天最怕什麼?“陳石安問。”泵房配電箱。今天下午五號泡池的進水閥崩了以後配電箱跳了一次閘,跳的是漏電保護,因為水噴到了配電箱外殼。
雖然我馬上擦了,但明天如果連續幾處同時崩,配電箱可能扛不住。配電箱是老式的,只有一路總閘,一跳全滅。
泡池區的水倒是不怕停電,泉眼是自湧的,不需要泵。但電子大屏和等候室的空調會關。“你有備用的配電方案嗎?”
“有,我今晚把泡池區的照明和電子裝置獨立分一路。從泵房分一條臨時線接到等候室牆上的配電盒。
這樣配電箱跳閘只滅燈,電子大屏和崗亭不受影響。但需要一把新的空氣開關,我讓徒弟明天早上從鎮上五金店帶一個過來。”趙鐵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安全帽的帽帶子在下巴上勒出了一道紅印。“老闆,還有一件事,停車場那個排水溝蓋板,張叔今天寫了張字條夾在人擋風玻璃上。
那張字條的措辭我看了,太客氣了。明天換個寫法:”您的車停在水溝蓋板上,壓壞了您賠。
請移車。“不用加”親愛的“。
陳石安笑著拿過張德厚的搪瓷缸子,缸子是空的,茶葉沉在底下貼成一坨。他往缸子裡倒了半瓶聯名礦泉水,水涼了,沒有茶味。
放在張德厚的椅子扶手上,旁邊壓了一張字條:”張叔,明天停車場條子不用寫”親愛的“。直接寫,停這不行。
落款:張德厚。“他寫完以後看了兩遍,在”停這不行“後面加了個圈,覺得太短了又加了個圈,最後在圈上畫了個笑臉。
圓圈笑臉歪歪扭扭的,圓珠筆的墨有點堵。
泡池群最後一批客人十一點半離場。燈光滅了以後玻璃頂棚在夜色裡黑黢黢的。
泉眼還在湧,晚上沒有客人,三十五個池子的水面都在微微晃動,那是地下熱泉往上推的力量。水面上飄著淡淡的硫磺味,順著夜風從走道上散開來。
快遞櫃在門口亮著。四十八格全部滿格,連最底下的大件格都塞了兩個包裹,其中一個包裹上貼著的快遞單已經溼了一半,是從廣東寄來的有機蔬菜對比樣品。
有位客人把一件溼泳衣裝進塑膠袋裡存進了快遞櫃的A15格,她在便籤上寫了”明早八點來取,謝謝“。便籤貼在櫃門上,被藍色的螢幕光映成了淡紫色。
他站在快遞櫃前看了那張便籤幾秒鐘,明天早上八點,一切都是新的。新的客人、新的車流、新的可能會崩的管道。
但今晚先把今天的事記下來,筆記本上的每一條記錄都是明天的防崩指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