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返鄉潮
那條四十秒的回訪影片火了以後，東河村變了。
不是硬體，是來的人。以前來的都是遊客，住兩天就走了。
現在來的人帶著行李捲，他們要住下來。行李箱的輪子滾在東河村的村道上，聲音跟遊客的拉桿箱不一樣，遊客的輕，住下來的人的重，裡面裝了四季的衣服。
六月底的一個週一早上，陳石安在酒店門口看見一個拖著行李箱的年輕人，二十出頭，站在停車場邊上看手機，邊看邊往村裡張望。行李箱的輪子在石子地上拖不動，他乾脆拎著走。
他走過去問了一聲“找誰”。“找你們村劉翠花。我在抖音上看到你們的招聘資訊，招前臺和泡池區管理員。
我之前在省城漢庭幹過半年前臺。”他從揹包裡抽出一張紙質的簡歷。
A4列印，邊角捲了，紙面上有一道摺痕，是從省城坐大巴回來的路上摺疊放的。簡歷上的照片跟本人差不太多，只是頭髮短了一點，在省城剪的，花了四十塊，回來以後還沒剪過。
陳石安接過來看了一眼，酒店管理專業，大專學歷，上一份工作是省城漢庭連鎖酒店前臺。薪資期望三千五。
他拿著簡歷走進大堂，遞給劉翠花。“面試一個。”
劉翠花接過簡歷，從頭看到尾。她翻簡歷的速度很快，先看照片，再看工作經歷，最後看薪資期望。“漢庭來的？我上次招的前臺在漢庭幹過的一年。
上手快，知道客人投訴的時候先倒水再解釋。”你也招過兩個沒幹過一天的。有一個幹了三天辭職了，說村裡太冷清。
我說你下班以後連個奶茶店都沒有，是有點冷清。“那是。你要是願意從頭教，我什麼都願意招。”她拿起簡歷走到大堂角落的沙發上開始面試。沙發是上個月新換的，之前那個彈簧壞了，坐下去吱嘎響。
陳石安在旁邊聽著，她問的問題跟上次招人的時候完全不一樣。不再問“會不會用我們系統”，而是問“你為什麼從省城回來”。
語氣也不像面試，像是在聊天。
年輕人想了想，手裡的礦泉水瓶轉了兩圈，那是聯名礦泉水，瓶子上泡池群的照片已經被他捂熱了。“我爸媽說村裡溫泉火了，我就回來看看。
省城房租一個月一千八，工資四千。回來工資三千五，住家裡。
沒有地鐵坐，但不用擠早高峰。”看完了還會走嗎？“
”不走。我剛才路過泡池群，看見玻璃頂棚底下全是人。
今天又不是週末，工作日都能滿，我算了一下，按這個客流酒店的營收一年至少兩千萬。“他掰了兩根手指，”而且我剛才看到了你們的礦泉水廠和冷鏈倉庫。
你們不是在開酒店，你們是在建鎮。
劉翠花回頭看了陳石安一眼，點了下頭。他轉身走出了大堂。
走出門口的時候聽見那個年輕人問了最後一句話：“什麼時候能上班？
傍晚去工業園的礦泉水廠，水廠投產一週，日產一萬兩千瓶，三條標籤流水線全開。車間噪音很大，流水線咔咔咔地轉，每隔三秒就有一瓶水從灌裝口出來，被推送臂推進標籤機。
車間主任何主任正站在流水線邊上，手裡拿個手電筒照著標籤機，他在調標籤的對齊度，差了一毫米。
以前在省城康師傅幹過車間主管，被周明遠和工業園管委會用年薪十二萬加住房補貼挖來的。他身上的藍色工服跟其他普工一模一樣，區別只是胸口多了個”主任“的布標。
工服領口有一圈汗漬，車間裡溫度不低，灌裝機的散熱口對著他站的位子吹。”現在日產一萬二，訂單已經排到了下個月。“何主任把手電筒關了，站起來捶了捶腰，”聯名那個礦泉水，就是你們村瓶子上印泡池照片那個，在省城商超進價一塊八，零售兩塊五。
經銷商說好賣，比老牌的賣得快。我問他們為什麼，他們說，“泡完溫泉的人喝這個礦泉水，心裡覺得水溫還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