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著陳石安看了幾秒。“你爸在世的時候也是這樣,心平氣和,讓人沒法當面發火。你有他的影子。我只等到月底。”
他說完朝身後揮了下手。
六個人把紙板夾在胳肢窩下跟著他走了,七個人的背影被傍晚的光拉得又長又暗,從村道上慢慢散進了岔路口。
劉翠花在他走後立刻去打那十二個退訂電話,一個個親自打的,語氣比平時軟。
最終挽回了七間,另外五間怎麼都不肯,一個上海老太太說的,“不是怕,是那位白頭髮老頭不吵不鬧就那麼直直盯著你,讓人心裡發毛,跑路的不是我,是帶團的那個領隊”。她把五筆損失都記在臺賬上。
陳石安騎回快遞站,電腦上搜到縣檔案局的座機號碼打了一通。
接電話的女聲告訴他八四年的勘界檔案線上查不到,只能本人帶身份證去檔案室翻紙質件,工作日開放時間是早上九點到下午四點。
張德厚到的時候他已經把終審終稿擱下,換了支圓珠筆,專門用來抄檔案用的。“石安,範老頭不是那種能被別人隨便慫恿的人。
今天他身後盯著紙板的那幾個年輕村民,不是小河村面孔。我懷疑背後有人幫他解讀這份村志,把他內心的舊結重新撩起來了。”
“誰。”
“不知道。但他能拿到那本舊村志的放大掃描件送上門,不是偶然。
小河村的村志一共就兩份手抄本:一份在範老頭自己手裡,另一份在縣檔案館。能進縣檔案館影印舊村志而且專門把河道偏差圈出來的,需要有某種工作層面的許可。”
陳石安在本子上記下:查檔案館借閱記錄,近兩個月內誰調了那冊。
然後在頭條上加了句,通知王老三:這段時間盯好範老頭門前有沒有外人反覆來訪。接著他翻到新頁繼續寫眼下的事。
週末,他把趙鐵柱留在工地,讓王建國幫忙備齊進檔案室要用的所有身份檔案。
泡池群每晚正常營業,只是五號池外那截坡地上,張德厚放了把空椅子,他說不是給遊客坐的。是給有些人看的,表示這個地方隨時有人。
張德厚的空椅子在坡地上放了三天。
不是普通的木椅,趙鐵柱從工地搬來一把鐵架摺疊椅,就是上次泡池區添的那種,深灰色、扶手包海綿,底腳在泥地上壓了四個淺坑。
第一天風吹了一天一夜,椅面上落了層薄灰。第二天王老三路過時在上面放了個保溫杯,杯子裡泡的聯名礦泉水。
第三天早上椅子前面多了兩個腳印,成人男鞋鞋印,鞋底花紋跟上次那個在小賣部打電話的戴帽子的男人留下的相似。
王建國比對過之前在路口外圍調取的零星監控截圖,同一雙解放鞋底紋。他沒有立即報警而是把該截圖存進專項袋裡,標註了日期和具體地點。
“有人每天都來坡地上站著,不走大門,專挑背光人少的時候過來。”他在圖上圈出椅子正對的視野:從坡地看過去剛好望見五號泡池和整個松嶺坡邊界。
這個發現讓陳石安多留了一份心。
他把張德厚叫到快遞站,兩人對著國土圖跟王老三蹲在牆根把三村接合處的舊界樁位置全部重標了一遍。
當年埋的界樁有四處:兩處在公路兩側,一處埋在泡池群排水渠後面,還有一處在松林深處,松針堆積了十幾年根本看不見下面的樁子。
趙鐵柱拿金屬探測器順著老圖座標在松林裡走了將近一個上午,探測器響了,撥開松針和腐殖層底下是塊三十公分見方的老水泥墩,墩頂嵌了一截鏽蝕的鐵釘,鐵釘底下刻著“八四”兩字。
八四年的老界樁還在原位。“釘子就這麼釘在這,說明地界沒被動過。”他把水泥墩周圍清理乾淨拍了照片發到村務群裡,讓所有人都看到:界樁沒動過,地界沒變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