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步,正好。弓箭射不到,聲音傳得到。
在石敬瑭的百騎之後,是李嗣源率領的五千兵士,排成行列,在遠處傾聽石敬瑭的罵陣。
石敬瑭把槍尖往地上一頓,白旗展開。
“王景仁!你出來看看——”他聲音不大,但穿透晨霧,清清楚楚送進梁營每一座帳篷,“看看你的馬還剩下幾匹能站著的。”
身後騎兵齊聲喊:“出來!出來!出來!”三聲過後,石敬瑭抬起手,全軍靜下來。
“王茂章!”他突然喊出王景仁在淮南時的舊名。這名字一齣口,梁營守卒臉都變了——這是主將投梁之前的名字,是瘡疤,沒人敢提。
“你當年在淮南,楊渥待你如何?拍著胸脯說與宣州共存亡,轉頭就投了吳越。吳越待你如何?你又投了大梁。三易其主,如今困在柏鄉,你的馬餓死了,你的騎兵變成步兵,你還有臉活著?”
身後百騎同時用槍桿敲擊馬鐙,金屬碰撞聲噹噹噹響成一片,像給王景仁敲喪鐘。
“梁軍騎兵聽著——”石敬瑭聲音拔高,指向自己身後膘肥體壯的戰馬,“認得這是什麼嗎?戰馬。你們的戰馬呢?餓死了。你們王將軍的糧草只夠人吃,馬料早就斷了。騎兵沒馬,你們算什麼騎兵?兩條腿跑得過四條腿?出了營就是靶子!”
他從馬鞍旁解下一袋馬料豆餅,抓一把撒向空中。豆餅碎屑落在凍土上,蹦躂幾下滾到梁營鹿角前。
“你們營裡還有豆餅嗎?沒有。馬吃不上料,餓得皮包骨,站都站不穩。你們王將軍還把最後幾匹能騎的馬勻給了親兵隊,普通騎兵連死馬的骨頭都分不到一根。”
身後百騎同時舉起馬料袋,在頭頂晃。豆餅磕碰的沙沙聲在空曠野地上傳得極遠。梁營裡隱約傳來幾聲馬嘶,那是餓馬的叫聲,乾啞撕裂,像用鈍刀拉鐵皮。
“你們的馬在叫。”石敬瑭冷笑,“它們比你們明白,跟錯了人,就得餓死。馬尚且知道餓,你們這些騎兵就眼睜睜看著自己的馬一匹一匹倒在槽頭?”
他稍頓,聲音壓低,卻更沉:“前天你們營裡拖出十二匹死馬。昨天拖出十八匹。今天早上我去你們東營外轉了一圈,又多了七匹。照這個死法,再過五天,梁軍就沒有騎兵了。你們王將軍帶著四萬步兵,出營就是死。他不敢出來,不是因為不想打,是因為他的騎兵沒馬了,怕一接戰就被我們的馬踩成爛泥。”
身後百騎齊聲大笑,笑聲砸進梁營,砸在每個騎兵臉上。
“降卒過來!”石敬瑭一招手,陣後走出三個穿著梁軍號衣的人,是前兩天摸黑逃出來的梁軍騎兵。三人走到陣前,面朝梁營跪下。
“你們自己人,你們總信。”石敬瑭對他們說,“告訴你們原來的弟兄,營裡現在什麼光景。”
第一個降卒抬起頭,朝梁營喊:“我是左營騎兵隊的張阿四!前天我的馬餓死了,我去找百夫長要一匹備馬,百夫長說備馬三天前就殺給王將軍的親兵隊吃了!騎兵隊沒有馬了!弟兄們別等了!”
第二個降卒喊:“我是中營的李大眼!王將軍的親兵隊還有馬,我們普通騎兵沒有!再守下去,親兵隊的馬吃光了,就該吃我們了!”
第三個降卒喊:“弟兄們!晉王說了,投降的不殺,帶馬過來的給賞錢!沒馬的也收,編進步兵隊吃糧!”
三句話,一句比一句狠。梁營裡傳來騷動聲,有人在罵降卒,有人沉默,有人在哭馬。
石敬瑭把降卒帶回陣後,自己撥馬轉了一圈,白旗在空中畫了個圈,最後指向野河方向。
“梁軍弟兄們看好了——南邊,野橋。我們沒堵。想過河的,自己走出來,刀不攔箭不放。不想走的,留在營裡陪你們的貳臣將軍,等最後幾匹馬也死光。”
他猛地調轉馬頭,白旗卷著霧氣,像一片刀鋒收進鞘裡。百騎同時撥馬,馬蹄鐵在凍土上刨出火星。
臨走,石敬瑭回頭扔下最後一句:“對了——我們晉軍的馬,今早剛餵過豆餅,吃飽了,有的是力氣。你們的馬呢?去槽頭看看,還站著的,能湊出一個百人隊嗎?”
梁營北門鴉雀無聲,只剩那幾聲餓馬的嘶鳴在晨霧裡飄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