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還能扛得住一直罵？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中軍大帳裡炭盆噼啪響。周德威蹲在沙土地圖前，用枯枝劃了一道線，從晉軍大營劃到梁軍大營。
“梁軍困守柏鄉二十三天，馬死大半，軍心並不穩定。”他用枯枝點了點梁軍營地的位置，“這時候，只要有一根火柴，就能點著整座營。”
李存勖坐在案後：“你想誘他出來。”
“是。”枯枝移到野河位置，“野河泥深，馬跑不起來。梁軍過河，半渡而擊，四萬人展不開，就是四萬靶子。”
“此前多次前往罵陣，王景仁只派小支驅趕，如何能夠誘敵傾巢而出？”
周德威把枯枝往地上一插，站了起來。
“罵陣，有罵陣的章法。不是嗓門大就管用，得罵到王景仁的骨頭縫裡，讓他疼，讓他癢，讓他覺得不衝出來砍了我周德威的腦袋，他這輩子在梁軍裡就抬不起頭。”
他伸出一根手指：“罵什麼？”
“罵三條：”
“一罵他貳臣。王景仁原來是我們這邊的人，歸梁之後總怕被人看不起。找十幾個大嗓門的，輪番喊：‘王景仁，你侍奉兩主，不忠不義，如今困在柏鄉等死，哪個主子會來救你？’就這一句，戳他脊樑骨。”
“二罵他沒馬。梁軍馬死大半，騎兵只能牽著瘦馬步行，這是全軍都知道的痛處。喊：‘梁軍的騎兵聽著，你們胯下沒馬，兩條腿跑得過我們四條腿嗎？出了營就是靶子！王景仁讓你們送死，自己不敢出來！’這叫當著全軍的面，把他底褲扒乾淨。”
“三罵他不如豬狗。找幾個降卒，在陣前把梁軍餓死馬匹的骨頭架起來，堆成小山。喊：‘王景仁你看好，你營裡的馬就是這堆骨頭。馬死光了，接下來該吃人了。你忍心讓四萬弟兄餓死？你不出來一決雌雄，就是懦夫！’”
“怎麼罵？”
“光罵不行，得有人看。我們派出五千晉軍，列成方陣，但不進攻，就在五百步外坐下。讓梁軍看得清清楚楚——我們來了很多人，就是來聽你捱罵的。罵一個時辰不停，換人輪班，晝夜不停。四萬人被罵上三天三夜，別說王景仁，底層兵卒都咽不下這口氣。”
說完，周德威踱步：“關鍵一步——罵到第三天，突然把所有罵陣的人全部撤回。換成兩千老弱步兵，在野河南岸假裝砍樹搭橋，刀槍不整，佇列散亂。梁營一看，以為我們罵累了，戒備鬆了，我們的糧草補給也不足了，主力可能撤走了。這時候，王景仁但凡還有一口氣，一定會下令傾巢而出，想把這兩千老弱吃掉洩憤。只要他出營，我們就退，把他往野河裡引。”
李存勖拍手大悅：“好！周老將軍所言既是！”
又四下詢問：“誰人可帶軍前去罵陣”
“此前由末將營中石敬瑭帶兵罵陣，此番末將請戰，親自領軍前往罵陣！”李嗣源說道。
李存勖看了一眼周德威，在徵詢他的意見：“好，有勞李指揮使。”
次日清晨，薄霧貼著地面飄。
梁軍營地北門外，守門士卒抱著槍打盹。夜裡冷，鐵槍桿凍得手皮發粘。他們縮著脖子，鼻涕掛在嘴邊凍成冰碴，眉毛上結著白霜。
突然地面傳來震動。是馬蹄，很多馬蹄。
守卒驚醒，看見霧中幾十個黑影騎馬排成一排，慢慢走過來。領頭的騎一匹黑馬，扛著長槍，槍尖挑著白旗，上面寫著一個“晉”字。
“晉軍！晉軍來了！”
石敬瑭勒住馬，停在梁營北門百步之外。撥出的白氣在頭盔邊緣凝成霜。身後一百騎全是嗓門大、膽子大的漢子。杜重威在他右邊，槍桿上的布條結著薄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