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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薛奕記掛了一晚的遊質，終於進了詔獄。
他其實從未負責過這些典獄之事，因此，就算是從戰場的屍山血海中生還的堂堂翊軍營指揮，走在這陰森的詔獄之中，心頭還是生出了止不住的寒意。
等他走到蒲望所處的那間牢房，更是好半晌沒說話。
大抵他也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如今的蒲望。
沒了官職，沒了家世，就算平日裡稱呼慣的表字，在這種場合下叫出來，也頗有幾分掩耳盜鈴、故作輕鬆的不自在。
還是蒲望察覺到來了人，這人卻又久久不說話，於是吃力地抬起頭，看了過去。
當然，看清來人是遊質的一瞬間，他又把頭低了下去。
連他虛弱的身影也透出一股索然。
“……你來做什麼？”他問遊質。
也就是遊質頭一回來這詔獄中，若上次周俊來親自問話的時候，遊質也在，聽見現在蒲望的嗓音，他一定會感慨萬分——周俊一句吩咐，短短一個月，這蒲望就已經從原先只有進氣，沒有出氣，變成了現在的樣子，身體的傷好了七七八八。別的不說，至少能把這句話清晰、流暢地說完了。
當然，就算如此，蒲望現在的落魄模樣，相比他們平日裡相熟的那個風光的左衛幢主，還是判若兩人。
饒是遊質，也楞了楞，才開口。
“有人託付我來。讓我給你帶一句話。”遊質道。
起先，蒲望什麼反應都沒有，就這麼有氣無力地低著頭，像是對一切外面人的傳話，無論是勸告還是威脅，都全然不感興趣。只等著遊質把話說完便了事。
但，當他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遊質把那一句帶來的話說出口時，他才彷彿察覺到什麼，驀然抬頭——
這個時候，能讓遊質帶話來，同時又讓遊質這個帶話之人都欲言又止的人，只有一人。
他猜出了這是薛奕給他的話。
“她讓你來的？她怎麼……”蒲望說到一半，自己收了聲。他當然能想明白——如果薛奕能夠指使遊質，她必然已經屈從了周俊。
遊質體貼地沒有答話，也沒有說別的，安靜地等著蒲望的下半句。
“……她讓你帶什麼話？”
“她說……她在宮中，過的很好。”
遊質終於還是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說話的時候，他看著蒲望那蓬頭垢面的臉，臉上因為缺水而皸裂的嘴唇，預備著迎接蒲望的質問。
可以想見，薛奕要他傳這話，就是為了打消蒲望拼死抵抗，包括幫她攬去罪責的想法。而聽見這句傳話的蒲望，想必一時間也難以全盤接受，必然會質問遊質這個帶話人。
譬如為何薛奕能找到他，為何薛奕要傳這麼一句話，這句話中又有幾分真，幾分假。乃至於……乃至於薛奕與周俊是否已經有了首尾，這些事，全是蒲望可能會問，也是蒲望該問的。來之前，遊質也早預想到了這些問題，該怎麼答，心中大致都有數。
但蒲望沉默半晌，竟什麼也沒說。
他只是就這麼抬著頭，呆楞著，像是看著遊質，可仔細瞧，便能發現他的目光根本沒有落在遊質的身上，或者說，根本沒有落在任何地方……他只是在直直地看著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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