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廢墟 指天發誓,
回答她的問題時, 駱英顯得很平靜。或許駱英也早就想到了有這一日,就像是等待著劊子手落刀的死刑犯,等得越久, 在刀落下的那一刻, 心境就越釋然。
“……那一日,我燒了含章殿之後,宮中究竟發生了什麼?”薛奕問她。
“殿下離宮後,因為阿照知情,他頭一個抓的就是阿照。”駱英答道, 她的聲音實在是太平靜了,以至於說這樣波折的故事時,反而顯得越發殘酷, “我猜到了他與那場火有關,但想他大約是想把罪推出去,或是乾脆把阿照也護住, 所以沒有管。那兩日,宮中簡直不見天日,宮衛沒日沒夜地在含章殿的廢墟中找……找您的屍體。皇帝輟朝,不上朝的時候, 就親自過問宮中的每一件事, 凡是有作奸犯科的,重者當場絞死, 輕者下獄。所以阿照被抓進獄中的時候, 並不顯眼。我實在是沒有想到……”
“……他是想讓阿照為我頂罪嗎?”薛奕輕聲問。
駱英抬眼看她。
“您不瞭解他。”
讓駱英說她不瞭解她曾經的夫君,這感覺也太詭異了。但當駱英的下一句話說出口,薛奕已經沒了這點細小的情緒。
“——頂罪怎麼夠呢?只要是謊言,就一定有被拆穿的一天。就算阿照心甘情願認了這個罪, 難道她不會再被旁人審訊嗎,難道極刑之下,她不會招供嗎?
“但殺人也不可行。他經手過那麼多囚犯,面對一個瘦弱的宮女,怎可能突然失了輕重?尤其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做這種事,太過惹眼。所以對於他而言,最優的選擇便是——
“將她逼瘋。”
話音落下,許久沒有回聲。
薛奕楞怔著,她好像突然變笨了,花了很長時間才聽懂這一長段話。
話中描述的那個不擇手段、殘忍狠辣的蒲望,讓人簡直不敢認。
“……後來呢?”她顫著聲問。
“後來,阿照果然瘋了,說那把火是她放的。但皇帝也察覺到了端倪,將人把她從牢中提出來,含章殿舊人,人人自危。”駱英道,“我去求左衛,他給我了一句話——我雖然看不起他,但這句話確實不假。他說,皇帝發怒的根源是殿下您,所以,無論他使多少手段,只要找不到您的屍體,這場大難就永遠不會停止。但我心知您是逃出宮了,這個屍體又從何處找呢?”
薛奕深吸一口氣,低聲道:“——他明明告訴我,有他在其中斡旋,沒有人丟掉性命!”
“除掉那些被絞死的小偷小摸的人,的確是的。”駱英笑了笑,“因為我說我知道內情,求見了皇帝。但我又不能真的說出實情,賣主求生……”
她一頓,於是薛奕的心也跟著懸了起來。好似身臨其境,能夠體會駱英當時在孤立無援下,無路可走的絕望之感。
“……我最後告訴陛下,火是您放的。因為您已經存了死志。”
薛奕一怔,然後反應過來:“你是說……”
“對,我也能猜出皇帝的心思——其實我早就有預感,但不敢同您說,這樣荒誕的事,任誰也不敢把猜測說出口——直到他為了那場火大發雷霆。我也只能賭了。我跪在含章殿的廢墟里,指天發誓,說薛太妃是自盡的。”說到這裡,駱英又笑了笑,“我還說,您泉下有靈,也不願看見因為自己而造殺業。”
“……然後周俊信了。”薛奕喃喃道。
不僅信了,還把她的“後事”辦了。因為能牽動周俊心神,確實只有她。
駱英沒有驚訝於她直呼帝王名諱,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良久,在難堪的沉默中,才輕輕地添了一句:“當然,這樣荒唐又周全的說法,我自己是想不出來的,還要多謝他的‘提點’。”
——所以蒲望真是狡詐極了。他向薛奕保證“無事”,轉頭,竟是透過這樣的手段“護”住了含章殿的宮人。連周俊都幾乎被他騙過去了。而這事,說來甚至也不算食言,畢竟,確實沒有人命官司,對於他這個心狠手辣的左衛幢主而言,其實都是難得了。
乃至今日,就算周俊要審判他,也沒有一個名正言順的理由。放火燒宮,帶太妃私奔?這全是薛奕心甘情願做下的;將何照逼瘋?他一個刀尖染血的親衛,就算是殺了何照,也不過是小事一樁;與薛奕珠胎暗結?可他周俊不照樣對自己的庶母有不倫之想!要把此事公之於眾,那唾沫首先就要衝著周俊與如今已經再嫁繼子的薛奕而去!
何況,他被周俊抓住之後,還做足了姿態,想要藉著遊質的傳話保護薛奕……薛奕當然對他死心塌地,當然把他當做恩人,感恩戴德。殺了他,就是殺了薛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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