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狡猾的一點,就是他也是真的愛她。
薛奕越想,越覺得心中悔恨。說到底,這一切的開始,都源自她。
她幾乎呼吸不上來了。
“……都怪我。”薛奕突然說,“如果不是我一心要出宮,如果不是我信了他……”
駱英第三次不合時宜地笑起來。她蹲下來,雙手捧起薛奕的臉,等到她們對視的時候,她輕聲道:
“殿下總是這樣自苦。阿照的事,我騙了殿下,不是因為什麼威脅,皇帝也沒有威脅我……就是因為我知道殿下會這樣自苦。其實您沒有虧欠任何人,下令嚴查的是皇帝,動用私刑的是那人,您想出宮,沒有任何錯。或許輕信了惡人,但也止於此了。就是您今日傷了陛下,可是隻要了解事情原委的人,也都不會覺得都是您的錯。”
……哪裡止於此呢?
薛奕心想,那一夜,為了不牽連身邊的宮人,她誰也沒帶,還勒令駱英不許任何人跟她去彰德殿——所以駱英根本不知道,她的命,乃至於她兄嫂,薛家半數活下來的人的命,都是周俊救下的。
她現在是不欠蒲望什麼了,可是她欠周俊的,卻沈得她要喘不過氣來了。
還是在她已經與周俊鬧成這樣,恨周俊如此管控她之後,她才發現的。
這種話,她要怎麼說出口?連自己消化她都做不到,想要傾訴,更是覺得沈甸甸,無法吐露。
半晌,她閉上眼,然後睜開,也勉力露出一個笑來,道:“……我知道了。你放心,我不會怪你……”
“我不擔心殿下怪不怪我。”駱英卻道,捧著她臉的雙手裡全是在宮中熬出的繭,從前薛奕會覺得踏實,而此刻,薛奕只覺得心痛,“我的命,早就在三年前想要救含章殿宮人時,就已經豁出去了。如今就算是陛下怪罪我,我也不怕,但殿下……”
“……我同你是一樣的。你也該知道的,”薛奕打斷她,輕柔地、慢吞吞地說,
“——我的命,也早在朔安十四年就已經抵了出去。”
——
同駱英聊過一場,薛奕才從內室出來。她不無驚訝地發現,以自己這樣愛哭的性子,今日,竟沒有對著駱英落淚。
就算是再往從前數,出宮之前,她也是最愛同駱英哭鼻子的。
或許是因為,哭也是會哭累的。
這樣也好,總歸她出來面對周俊的時候,不必再掩飾什麼。
“談完了?”她一齣門來,周俊便問。
但她並不想答話,只是緊了緊衣襟,權當沒聽見,徑自往殿外去。梁簡最會看眼色,立刻快步上前來,語氣軟乎地勸:“哎,怎麼不給皇后殿下多披一件,著涼了怎麼辦——”
“——你要去哪兒?”周俊打斷梁簡,又問。
這話,他就問得有些急了,簡直與平常那個遊刃有餘的周俊是兩個人。
於是薛奕反應過來,心中不免苦笑——大抵是以為她又固執地要去見蒲望吧!
她與周俊現在這個局面,她不敢信他,他也不敢信她,到底有什麼意思?可是他們也分不開了,這輩子,或許也就這樣了。
她終於明白,那一日,她為什麼會做那個夢了。甚至如若他們在先帝死後便有染,就算有悖人倫,也不至於到這樣的地步。
周俊愛她,或許她也愛周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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