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蘅和許硯、周景行在書房裡把下江南的行程大致敲定,已是黃昏。
她擱下筆,將擬好的採買單子對摺收入袖中,起身時整個人都帶著一縷掩不住的輕快——這是她第一次正經以商人的身份出遠門,不再是女扮男裝的小心翼翼,而是光明正大地去談絲
貨供應。
她拐到正院時,程硯深正坐在窗前擦拭佩刀。
夕陽從雕花窗格中漏進來,在他高挺的眉骨和抿緊的薄唇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將軍。”
她跨進門,聲音裡還帶著方才談事的餘溫,“我同許先生他們把日子定下來了,年中便下江南,絲貨的供應——”程硯深擦刀的手停了一瞬。
他抬起眼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她預想中的頷首或叮囑,只有一種壓得很深的東西,像湖面下看不見的暗流。
“你要去江南?”
他問。
“是。”
江蘅察覺到他聲音裡的緊繃,笑容微微收了些。
程硯深沒說話,指腹繼續沿著刀背緩緩滑過,從刀鐔到刀尖,發出細微而均勻的摩擦聲。
屋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這個聲音。
江蘅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只覺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那張毫無表情的臉上滲出來,讓她準備了一肚子的話都堵在了喉嚨口。
“路上小心。”
他終於開口,嗓音低而沉,像被砂石磨過。
江蘅還沒來得及應聲,程硯深已經轉身將刀擱回架上。
那袖子甩得有些急,堪堪擦過桌沿,一隻茶盞被帶得晃了晃,終於立不住,從桌上滾落下去。
碎瓷濺了一地,濺到她腳邊。
程硯深的背影僵了一瞬,隨即大步跨出門去,背影消失在迴廊深處。
江蘅望著地上那灘碎瓷,心裡漫上一股說不清的困惑。
他明明不願她去,卻連一句阻攔的話都不肯說。
——“江姑娘,葉蓁娘娘請你入宮。”
三日後的清晨,宮裡的人便在將軍府門前候著了。
江蘅聽見這名字時,手裡的茶盞差點沒端穩。
葉蓁從冷宮出來才多久,這麼快就找上了她。
她換好衣裳往外走,卻在院門口撞見了周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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