妘纓難得露出震驚又疑惑的神情,她遲疑著道:“我記得《大周律》中明言:棄妻,須畀其齎。”
即休棄妻子時,必須歸還她從孃家帶來的全部嫁妝。
不僅如此,律法中還有言,若是丈夫偷偷挪用妻子的嫁妝,需要按照市價再加二成賠償。
女子的嫁妝乃是女子自己的私產,除本人外任何人無權處置。
雲仲遠既然是讀書人,甚至高中探花,總不會不知道這條律法吧?
更何況這兩人之間還不是單方面休妻,而是和離。
素秋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欲言又止了好一會兒,卻是看向阿圓道:“馬上就是吃飯的時辰了,阿圓,你去廚房拿飯吧。”
阿圓自然知道這是想支開自己,倒沒覺得如何,畢竟這些事關乎小姐母親的隱私,不方便讓她聽也是應該的。
“好,我這就去。”阿圓順從地出門往廚房去了。
見阿圓離開,素秋這才看向妘纓,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開口道:“並非是雲家不返還嫁妝,是小姐覺得心裡有愧,執意要留下那一半嫁妝……以作補償。”
補償?
妘纓愕然,隨即又恍然。
“是因為無子?”她問道。
中山何夥,有子百廿。魏嫗何多,一孕四十。
先前她還奇怪,一個母親為何會對自己的剛出生的女兒,報以多子多福的祝願。
現在聽素秋所言,一切就明朗起來了。
什麼樣的情況下,一個女子與丈夫和離,會心懷愧疚,執意留下一半嫁妝補償夫家?
當然是自己理虧的時候。
既然是和離,便說明是能協商的程度,那就可以排除不忠不孝等原因了,剩下的,最大可能就是無子了。
範氏與雲仲遠成婚近六載,只有阿廿一個女兒,其實算不上無子,但這個女兒,卻是在兩人和離之後才生的,想來,他們和離之時,恐怕並不知道懷孕的事。
妘纓的猜測,在素秋回答後得到了證實。
“小姐是在和離回到范家第二個月,才知道自己有孕。”素秋說道,眼前恍惚浮現當時的情景。
得知自己懷孕,小姐高興了一整天,晚上覺都沒怎麼睡,天還沒亮就起了床,給姑爺寫信,卻沒想到,一連幾封信寄出去,都石沉大海,杳無迴音。
從此以後,小姐本就不甚樂觀的狀態,愈發嚴重,不僅身體快速消瘦下去,精神也更加瘋癲,經常用匕首劃自己的手,甚至拿白綾上吊,嚇得她和老太太寸步不敢離,一直守到小姐生產。
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但又不敢打掉,就怕一屍兩命。
誰承想,到頭來,孩子是生下來了,小姐卻還是去了。
妘纓低頭看著範氏那本嫁妝單子,伸手撫了撫,一時未語。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雙眼平靜幽深,如一片深潭,看不出深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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