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為大清天命所歸,一統江山指日可待。”一絲苦澀在吳三桂嘴角蔓。
誰能料到,那個在南京匆匆繼位、一度被譏為“闇弱”的弘光帝朱由崧,竟像是突然換了個人。
不僅頂住了雷霆萬鈞的南下清軍攻勢,守住了南京,更是硬生生將多鐸、多爾袞等名將逼退,穩住了黃河防線。
這簡直是不可思議!
南明朝廷非但沒有在內鬥中瓦解,反而在那個皇帝的決斷和整合下,爆發出驚人的凝聚力。
收回鑄幣權、開設市泊司、向江南士紳舉起屠刀、整合闖獻殘部……這一系列手段,狠辣、精準,完全不像那些他記憶中的朱氏宗親貴胄。
如今,南明軍主動出擊,李定國出漢中,破散關,兵鋒直指長安;李來亨更是神兵天降,穿越了連他都認為絕難通行的松潘草地,攪得隴西天翻地覆。
還有那個堵胤錫,不斷派人送來勸降書,看似誘之以利,實則……他腦海中浮現出李過那張刻滿仇恨的臉。
派李過來,就是要絕他的念想,南明朝廷,從未真正想過接納他吳三桂,他們只是要用他吳三桂的人頭,來祭奠他們所謂的“忠義”,來徹底收服那些闖營餘孽的心。
吳三桂輕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內心平靜下來,但坐下來觸及案几上,那份剛從西安滿城以八百里加急送來的命令,如同燒紅的烙鐵,灼燒著他的眼睛,也灼燒著他的心。
那是英親王阿濟格的手令,措辭冰冷而強硬:
“著平西王吳三桂,速率本部並姜鑲等部,固守藍田要隘,阻滯明軍北上之兵鋒,務必堅守十日,以待西安大軍從容北撤。此令關乎全域性,若有貽誤,軍法不容!”
“這是狡兔死,走狗烹嗎……”吳三桂心中湧起一股冰涼的悲憤。
阿濟格率領西安八旗主力北撤,退往更為容易防守的陝北,卻要他吳三桂的兩萬人留在藍田這個四戰之地,沒有後勤補給,面對南明犀利的兵鋒,還要帶上姜鑲那個心懷鬼胎的包袱。
這哪裡是命令?
這分明是把他吳三桂當作棄子,用他和這幾萬漢軍的性命,去換取八旗主力北撤的時間。
“好一個‘關乎全域性’!好一個‘軍法不容’!”吳三桂只覺得一股逆血衝上喉頭。
他對大清而言,自己果然只是一塊用舊了的抹布,一塊食之無味、棄之可惜的雞肋。
需要他衝鋒陷陣時,便是高官厚祿的平西王;如今局勢危殆,他便成了可以隨時犧牲的包袱,用來殿後送死,還能順便消耗南明的兵力。
堅守十日?
吳三桂幾乎要冷笑出聲,他心中充滿了無名怨氣。
阿濟格坐鎮西安滿城,如同懸在他們這些漢人降將們頭上的利劍,對他恐怕也是猜忌多於倚重。
這一點,吳三桂心知肚明,他畢竟是手握數萬關寧舊部的漢人降將,畢竟……姓吳。
在清廷八旗貴胄眼中,他們這些漢人藩王,終究是外人,平日裡可以倚為臂助,一旦局勢不利,他們就是第一個可以被犧牲的棋子。
而對南明,他更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國賊”,再無轉圜餘地。
天下之大,竟似已無他吳三桂立錐之地,曾經的雄心壯志——裂土封王,甚至……他不敢再想下去。
如今困守這藍田小城,外有李過虎視眈眈,內有姜鑲這等首鼠兩端之輩,糧草不濟,軍心浮動。
“難道我吳三桂英雄一世,竟要葬身於此?”一股強烈的不甘和窮途末路的恐慌攫住了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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