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化城,草原上的明珠。
當馬萬春率領白桿兵趁著夜色摸到達拉特旗臺吉營地時,他遠遠望見了那座城池的輪廓。
月光下,城牆高聳,寺廟的金頂閃著微光,城外有農田,有溝渠,有碾房,有貨棧。
馬萬春有些驚訝于歸化城的構造,他想起夏完淳跟他講述過關於歸化城的歷史。
“歸化城不是普通的蒙古營地,那是俺答汗當年建的城,有城牆,有寺廟,有農田,有商鋪。城裡的蒙古人,已經不是純粹的牧民了,他們學會了種地,學會了蓋房,學會了享受。”
馬萬春當時沒聽懂這話的深意。此刻親眼看見,他才明白。
草原人建了城,就不再是草原人了。
有了城,就有了固定草場;有了固定草場,就有了地契;有了地契,就有了收租、收稅、爭地盤的官司。有了商鋪,就有了商人;有了商人,就有了債務;有了債務,就有了還不清的賬。
有了寺廟,就有了喇嘛;有了喇嘛,就有了供奉、佈施、捐地、免稅。
那些喇嘛打著佛祖的旗號,把草場變成廟產,把牧民變成農奴,比臺吉們還狠。
這座城,是那些草原人的進步,也是草原人的枷鎖。
可在枷鎖裡待久了的那些人,還捨得走嗎?
俺答汗當年為什麼費盡心力建這座城?因為他想學漢人的皇帝,想過安穩日子,想坐在宮殿裡收稅,不想再四處漂泊。
可安穩日子的代價,是失去了草原人最後的武器——跑。
以前的蒙古人打不過漢人,可以跑。跑進大漠深處,跑得遠遠的,讓漢人的追兵餓死在路上。
可現在蒙古人學會了耕種後呢,歸化城裡有他們建的房子,有他們開的商鋪,有他們種了三代的田。
能跑嗎?跑了,這些誰來守?跑了,那些店鋪、田產、房產,誰來看?
更諷刺的是,這座城裡住著的那些人,一邊罵著“南蠻子”,一邊離不開漢人的東西。
他們穿的綢緞是漢人的,用的鐵鍋是漢人的,吃的鹽是漢人的,喝的茶還是漢人的。
就連他們拜佛用的香,都是從山西販來的。
而這一切,都要花錢。
錢從哪裡來?從草原來。從那些還在放牧的牧民身上來。從那些混血牧奴身上來。從那些被他們罵作“二轉子”的人身上來。
可牧民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哪來的錢給他們交租。
於是,他們將貪婪的目光投向大明朝廷,求助於他們私下裡罵著“南蠻子”、可又不得不低頭稱臣的那個“南朝”。
這就引出了一個更深的瘡疤——歲賜。
馬萬春的父親當年走西域時,聽老商人講過一段舊事:隆慶五年,俺答汗被封為“順義王”,大明在宣府、大同、山西開了十一處互市場所。每年開市,蒙古人趕著馬群來換綢緞、布匹、鐵鍋,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