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爾多斯部牙帳裡,濟農額璘臣正對著跳動的燭火發呆。
額璘臣執掌部落已二十餘年,他年輕時也是條漢子,當年林丹汗西征,他不願被控制,率部北遷大漠,氣得林丹汗撤了他的濟農稱號。
後來林丹汗敗亡,他率部返回河套,歸順了後金,被恢復了濟農之位。
可這歸順,讓他越來越不是滋味。
清廷把鄂爾多斯分成六個旗,他雖是盟長,實權卻分在各旗臺吉手裡。
每年要向清廷納貢,戰馬、牛羊、皮毛,一樣不能少。
清廷派來的喇嘛羅桑丹巴,名義上是“弘揚佛法”,實則是監視他們的一舉一動。
羅桑丹巴在歸化城建了大喇嘛廟,手下三千僧兵,專管草原上的“教法事務”,說白了,就是替清廷收稅、徵丁、抓人去當喇嘛。
額璘臣的獨子去年被羅桑丹巴看上,非要送去當喇嘛,額璘臣跪求三日,羅桑丹巴才“開恩”放過,條件是加倍進貢一百匹馬。
額璘臣答應了,可心裡那根刺,扎得越來越深。
而今,這根刺被明軍的馬蹄聲徹底挑破。
三天前,斥候來報:明軍將領李來亨率兵已出蕭關,北上河套,前鋒已抵紅鹽池以南百里。
額璘臣坐在虎皮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那把鑲銀的佩刀。
這刀是他父親博碩克圖傳下來的,已經傳了三代。
額璘臣腦海裡忽然想起父親臨終前說過的話:
“額璘臣,記住,草原上從來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草場。誰能讓部族活下去,誰就是主人。”
他對面的案几上,還放著兩份截然不同的信。
一封來自歸化城,羅桑丹巴大喇嘛的親筆。
信中用威脅的語氣命令他立即率兵南下,與烏拉特部、茂明安部合兵一處,堵住明軍北進的道路。
“清廷已有旨意,額璘臣若能守住河套,必當重賞;若縱明軍北上,則伊克昭盟盟長之位,當另擇賢能。”
另一封來自明軍大營,是李來亨的親筆信,昨夜由達爾扈特守陵人秘密送來。信中語氣平和,卻字字千鈞:
“鄂爾多斯部自達延汗以來,世守河套,供奉八白室,與中原素有淵源。今清虜暴虐,視蒙古為犬馬,徵調無度,壓榨日甚。歸化城羅桑丹巴不過一介喇嘛,仗清虜之勢,凌駕於各部首領之上,額璘臣首領豈能甘心?若歸順大明,則伊克昭盟盟長之位仍由首領世襲,草場永為部族所有,牧奴釋為民,分場到戶。孰去孰從,惟君自擇。”
額璘臣長長嘆了口氣,他今年四十九歲,這一生見證了太多。
他親眼見過林丹汗的盛衰,那位曾號稱“神中之神全智成吉思隆盛汗”的末代大汗,最終死在了西逃路上,察哈爾部被吞併,連傳國玉璽都被獻給了清廷。
他也親眼見過清廷的殘酷,那些歸附的蒙古王公,表面上被封為親王、郡王,實則是被圈養在籠子裡的鳥,子女被押往北京為質,部落被分割成互不相屬的旗,牧場被劃上永不可逾越的界線。
他更清楚羅桑丹巴是什麼人。那個喇嘛仗著背後有清廷撐腰,在歸化城修建了豪華的寺廟,徵收重稅,強佔草場,還派僧兵到各部催糧催款。
去年冬天,羅桑丹巴的人來達拉特旗,說要在紅鹽池邊建一座新廟,讓牧民捐出三千頭羊。
額璘臣婉言拒絕,那人當場甩袖而去,臨走時冷冷丟下一句話:“額璘臣首領,別忘了你的盟長是誰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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