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雲歸何處
殘夜褪去,白晝攜來晨霧,槐林園的木門在霧靄中漸漸顯露出來。
馬不停蹄地連續奔波了數日,溫雲廷早已累得筋疲力盡,眼看著大門就在眼前,卻如隔了千萬裡般遙遠。
叩門聲輕啟一輪嶄新的紅日。
春杏搓揉著睡眼開啟門,烈焰般的紅光中,溫雲廷直挺挺地站立在門外,手緊緊捂在胸口,整個身體因胸腔的抽搐而發抖。他身後的棕色馬兒累倒在地上,正長長地吐著淌有白色唾沫的舌頭。
春杏瞪大雙眼看著溫雲廷,見他散亂的髮辮上掛滿晨露,玉石被黃土裹了半邊,臉上隱約可見幾滴血漬,這張平日裡白淨又孤傲的臉現下只剩肉眼可見的疲憊,忍不住心疼得嗚嗚咽咽地抹眼淚,道:“王子終於回來了,這一路吃了不少苦吧。”
溫雲廷張了張蒼白的嘴唇,失了聲般吐不出一個字來,只將捂在胸口的手伸進衣襟裡,拿出了紅竺蓮和小棗已經冰冷的屍體。見春杏怔在原地,溫雲廷便將一路上所經歷的奇遇與險境簡潔地從頭到尾和春杏講述了一遍。
春杏將小棗捧到手裡,發現它小小的身體竟輕得如此陌生,神態是如此乖巧,止不住地泣道:“這整日吃了睡、睡了吃的蠢鳥出去的時候還興高采烈的,這……這怎麼回來就不動了……這些人為何如此狠心!”頓了頓,又問道,“王子可有認清是誰指使的人?”
溫雲廷頹然道:“是兩批不同的人。”
春杏聞言,忍不住張大了下巴,沈吟半晌後,不禁嘆道:“那位能在你命懸一線時出手相救的女子,絕非等閒之輩。”
“確實是位奇女子。”溫雲廷耷拉著腦袋,似丟了魂魄般,“可惜小棗受我牽連……”
“王子無須自責。咱們生來命苦,自身也難保,要怪就怪這世道不公,逼人太甚!”
溫雲廷神情麻木,無言地將小棗從春杏手裡接過來,把紅竺蓮遞給春杏道:“你去將這草藥搗出汁水備著。”
春杏無奈,抹去淚水,不再多言,接過紅竺蓮便進屋去製藥,待她再出來時,溫雲廷正蹲在槐樹底下,不知在看著什麼東西發楞。
春杏走到溫雲廷身後去一探究竟,見溫雲廷身前的土坑裡躺著一隻玉石雕刻成飛鳥形狀的耳墜。那耳墜通體青綠色,雕刻技藝巧奪天工,飛鳥栩栩如生,美中不足的是玉身裂紋密佈,已做不成飾品。
“小棗呢?小棗難不成就是這耳墜變的?”春杏和溫雲廷一同望著土坑裡的耳墜皺起了眉頭。
溫雲廷像是忽然想起什麼,扭頭問春杏道:“除此之外,槐林園這兩日可有什麼古怪之事發生?”
春杏回想了片刻,道:“確有奇事發生。方才我醒來,發現桌上多了一封書信,開啟一看,上面什麼都沒寫,正感到奇怪,王子你就回來了。”
“書信在哪?”
春杏立即回屋將書信拿了出來。令人感到驚奇的是,那書信到了溫雲廷手中,竟相繼顯出字來,只見上面寫著:蒼雪藏春空山鳴,瓊鳥無心入齠年。靈山福地塵緣起,尋仙問道至匽谷。
溫雲廷將書信讀完,茫茫然抬頭望向天,彷彿在那樹梢頭、碧雲天上看到了一線生機。春杏將書信顛來倒去,看了又看,始終摸不著頭腦,問道:“王子,這信中所言何意?”
溫雲廷道:“我此去何歸山,幸得仙人相助,送了我一株紅竺蓮,還說留有一物待我回家再收,沒想到竟是想要指引我上山求道。”
“上山求道?王子要出家做道士嗎?”
溫雲廷道:“我生來就是天煞孤星,我對父王母后,還有大哥二哥有愧。薺山已容不下我,或許上山修行會是我更好的歸宿。”
春杏聞言,想起溫雲廷從小到大的處境,不免感到心酸,道:“王子就是太在意他人的看法。你不是天煞孤星,你何錯之有。你呀,就是太溫順。大王子和二王子性情都隨了大王,唯獨你品性純良這一點像王后。這族內人人都嘴上敬重王后、厚愛王后,若王后除去‘赤狼族王后’這個頭銜,誰人又會真正敬重她的博愛和仁心。王子說得對,這薺山容不下你這般明潔之人。神明臨凡,你便隨了神明去。春杏從小就看著你長大,只盼你過得逍遙自在,不再受人冷眼。”
溫雲廷聽了春杏這番至真至誠的話,亦忍不住落下淚來。
“不說這些了。”春杏抹淚道,“王子快起身把衣裳換了,再把臉洗乾淨,先配藥去給大王治病吧。”
溫雲廷遂拿起破碎的耳墜跟著春杏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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