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把所有人都趕了出去。攬月閣裡只留下他一個人。
他坐在床邊,握著謝清瀾滾燙的手,把那隻手貼在自己臉上。謝清瀾的手指因為高熱微微蜷曲著,指節泛著不正常的紅色,指甲蓋卻白得發青。蕭景淵用嘴唇碰了碰他的指尖,燙得像是含了一塊炭。
“清瀾。”他喚他的名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可床上的人沒有任何回應,只有急促而滾燙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打在蕭景淵的手背上。
第三天,第四天。
蕭景淵衣不解帶地守在攬月閣裡。早朝他罷了,摺子他讓高安搬到了攬月閣的偏殿,批一會兒就過來看一眼,喂藥、擦身、換帕子,所有事情都親力親為,不假手任何人。
太醫說高熱的人要散熱,他便替謝清瀾脫了中衣,用溫水浸過的帕子一遍遍地擦拭他的身體。
帕子擦過鎖骨,擦過胸口,擦過小腹,那上面全是他留下的痕跡——青的、紫的、紅的,有的已經開始褪成淡黃色,邊緣泛著青,像是凋謝了的花。
蕭景淵擦著擦著手就停了下來,坐在床邊,低下頭,把臉埋進謝清瀾的掌心裡。
“對不起。”他的聲音悶悶的,肩膀在微微發抖,“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沒有人應他。
到第四天深夜,謝清瀾的燒忽然更兇了。他的體溫高得嚇人,整個人像是要燒起來一樣,四肢卻冰涼冰涼的,怎麼捂都捂不暖。太醫在殿外跪了一地,都說怕是過不了今晚了。
蕭景淵坐在床邊,把謝清瀾抱在懷裡。他沒有說話,只是抱著他,下巴抵在他滾燙的額頭上,一隻手託著他的後頸,另一隻手緊緊箍著他的腰。他的手臂收得很緊,像是要把這個人揉進自己的骨頭裡。
“清瀾……你不能死。”他的聲音低而啞,像是在發號施令,又像是在哀求,“朕不准你死。朕還沒有……你還沒有……你還沒有對朕笑過一次。”
依舊沒人應他。
殿中很靜,靜得只剩下謝清瀾的呼吸聲。那呼吸聲又急又淺,時斷時續,像是隨時都會停下來。
蕭景淵閉上眼睛,把他的臉埋進謝清瀾的頸窩。
高安跪在殿門口,偷偷往裡看了一眼——他看見陛下的肩膀在抖,聽見陛下用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在說什麼,像是哀求,像是懺悔。
“……你醒過來。是朕錯了,朕不該那般對你,只要你醒過來,朕什麼都答應你。朕再也不強迫你了,你醒過來好不好,你想回南嶽便回,朕再也不攔你了,求求你醒過來……”
高安不敢再聽,悄悄退了出去。
第五天清晨,謝清瀾的燒終於開始退了。
謝清瀾在夢裡感覺到有什麼東西壓著他的手,又沉又熱。
他迷迷糊糊睜開眼,一偏頭便看見了蕭景淵。
蕭景淵跪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邊,臉埋在他的掌心裡,玄色常服的袖子皺巴巴的,頭髮也有些亂——他平日裡從來不會這樣。謝清瀾想要抽回手,可手指剛一動,蕭景淵就猛地抬起頭來。
謝清瀾愣住了。
這人在哭。
不是那種隱忍的、眼眶微紅的哽咽,而是真正的、無聲的哭泣。眼淚從他的眼眶裡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把他好幾天沒刮的胡茬打得溼漉漉的。
他的眼白裡全是血絲,眼下一片烏青,嘴唇乾裂起皮,整個人像是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的樣子。
他確實幾天幾夜沒有合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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