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多了一卷南嶽孤本的《南華經註疏》。謝清瀾翻開來看了一眼,扉頁上蓋著南嶽皇家藏書樓的印,是千里迢迢從南嶽運過來的。
第二天,書架上多了一套南嶽青瓷的茶具,釉色瑩潤,胎薄如紙,和他從前在南嶽丞相府裡用的那套一模一樣。
他拿起茶壺端詳了片刻,壺底刻著一個“謝”字——不是新刻的,是舊款。這套茶具是他在南嶽用的那套,蕭景淵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從他的舊邸運了過來。
第三天,午膳的時候端上來的菜全是南嶽風味——南嶽的酸湯魚、南嶽的臘味合蒸、南嶽的醬板鴨。
伺候的嬤嬤說,陛下從南嶽請了個廚子回來,以後大人的膳食都由那位廚子負責。
他夾了一筷子酸湯魚,味道很正,和南嶽丞相府裡那個老廚娘做的一模一樣。
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每天都有新的東西出現在攬月閣裡——有時候是一卷書,有時候是一盆花,有時候是一盒南嶽產的點心。
不多不少,每天一樣,沒有落款,沒有字條,沒有任何一句話。可謝清瀾知道是誰送的。
他什麼都不說。書他翻了幾頁就擱下了,茶具他看了一眼就收進了櫃子裡,點心他偶爾會吃一塊。每天送來的東西他都收下,從不退回,但也從不提起。
他依舊不理蕭景淵。不和他說話,不看他,不給他任何回應。
可他沒有再跑。腳踝上的金鍊早就被他取下來了,此刻正安靜地躺在床底的角落裡,落了灰。宮門口的禁軍也撤了,他若是想走,沒有人能攔住他。
可他沒有走。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沒有走。
也許是因為燒剛退的那幾天身子還太虛,走不了遠路。他是這樣對自己說的。
可等到身子養好了,他發現自己還是沒有走。他告訴自己這是為了從長計議,為了等一個更合適的時機。可這個“時機”一直沒有來。
第十天,院子裡多了一棵海棠樹。
他推開門的時候看見幾個宮人正在刨坑,那棵海棠樹歪歪扭扭地立在院子裡,根部被土球裹得嚴嚴實實,可枝葉已經蔫透了——葉子捲了邊,邊緣泛著枯黃,幾朵原本該開的花苞耷拉在枝頭。
樹幹上還纏著一圈圈粗麻繩,勒痕深深地嵌進樹皮裡,滲出些許乳白的汁液,已經在運送的途中被風吹乾了。
謝清瀾只看了一眼,便認定它活不了。
宮人們刨坑、培土、澆水,忙活了大半個時辰。謝清瀾就坐在廊下,手裡翻著一本書,目光卻時不時地飄過去。
他在南嶽的府上有一片海棠林,其中有一棵海棠是他十六歲那年親手栽的,長了十年,枝幹虯勁,每年春天開花的時候,滿樹粉白如雲霞,花瓣落在石桌上,他會坐在樹下喝茶,一坐就是一個下午。
眼前這棵,倒是有些像。樹形像,分枝的角度像,連樹幹上那道被雷劈過的舊疤都像。
頭幾天,那棵樹毫無起色。葉子從卷邊變成了枯黃,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不過三五日工夫,枝頭就只剩了幾片半死不活的殘葉。
謝清瀾每天從廊下經過時都會瞥它一眼,看一眼,便收回目光,繼續做自己的事。
他沒說什麼,但心裡已經給它判了死刑。
第七天的時候,高安來送膳,看見那棵樹,搖了搖頭,說這樹怕是活不成了,要不要稟報陛下換一棵?
謝清瀾放下茶盞,語氣淡淡地說不用。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根都傷了,換十棵也是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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