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景淵僵立原地,如遭定身。
直到聽雪軒的朱門“吱呀”一聲輕輕闔上,徹底隔絕了那道月白身影,他才猛地抬手,指尖顫巍巍地覆上自己的唇。
那裡還留著謝清瀾唇瓣的微涼,卻像一簇火星落進了乾柴,燙得他指尖發麻,連心臟都跟著燒得發疼。
他真的被謝清瀾吻了。
不是他強迫的,不是他偷來的,是謝清瀾主動攥著他的衣襟,撞上來的。
狂喜如海嘯般席捲而來,將他兩世積攢的自卑與絕望沖刷得片甲不留。他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院中的海棠樹上,滿樹粉白花瓣簌簌墜落,砸在他的髮間、肩頭,他卻渾然不覺。
滾燙的淚珠毫無預兆地砸在手背,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哭了。
他跌跌撞撞地回了養心殿,一夜未眠。
謝清瀾讓他回去想清楚。
他想了整整一夜。
這一夜,他把自己從那個灼熱的吻裡剝離出來,一寸一寸往回倒,像翻一本被他粗心大意翻過了頭的舊賬。從前每一頁都潦草地掃過,只看得見滿紙的拒絕與冷漠,如今重新細讀,才發現字裡行間密密麻麻,全是他當年瞎了眼也沒看懂的溫柔。
前世。
他將那枚意義非凡的玉佩系在他腰間,謝清瀾嘴上冷硬地說“不要”,卻從未出手製止。後來他在謝清瀾妝奩最深處見過那枚玉珮,被一方素白綾帕妥帖墊著,纖塵不染。
花朝節他偷偷放在謝清瀾枕邊的那枝海棠,第二日被移到了案頭,再後來便不見了。他以為是被扔了,可多年後整理攬月閣遺物時,卻在抽屜最底層發現了那枝早已乾枯的花枝,花瓣碎成了粉末,枝幹卻依舊完整,被壓得平平整整。
那年他御駕親征中了淬毒的狼牙箭,昏迷三日三夜,醒來第一眼便看見謝清瀾立在帳前。可那人見他睜眼,二話不說轉身就走,連個背影都吝嗇給他。後來高安偷偷告訴他,那三夜謝清瀾夜夜都來,坐在屏風後面,一言不發地坐到天快亮才走。
謝清瀾總愛冷言冷語地挑他摺子的錯,說他賑災銀子撥得不夠、軍餉算得糊塗、邊防佈置處處是漏洞。每一句都刺得他心口發疼,可每次轉身,案上總會留下一張字跡清雋的字條,寫滿了詳盡的改進之法。
攬月閣的窗栓是紫銅鑄的,沉得很,一旦落鎖,從外面絕無可能開啟。可他總愛深夜翻窗進去纏他,纏得急了便滾到榻上。謝清瀾每次都氣得渾身發抖,罵他不知廉恥,可那扇窗,卻從來沒有真正落過鎖。
……
這一世,更是明顯。
他收了他的玉佩,被他強迫後沒有發怒只說要回聽雪軒,病癒後也從未提過離開,還主動說要在院裡種海棠;邀他賞花,給他的劍賜名,縱著他來聽雪軒耍酒瘋,第二日還親手遞上醒酒湯;養著他送的花,縱容他又摸又親,甚至……對他起了反應。
最後,是昨日那個突如其來的、主動的吻。
蕭景淵猛地從床上坐起,雙手死死攥著錦被,指節泛白。他眼眶紅透,眼白布滿血絲,眼睛卻是亮的,像一頭困了兩世的獸,終於窺見了光。
所有的細節都指向同一個答案——他那個近乎妄想的猜測,是對的。
謝清瀾,不恨他了,甚至可能……
唯有前世的死,成了橫亙在兩人之間最深的鴻溝。
他迫切地需要一個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