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州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通紅變成慘白,從慘白變成鐵青,最後定格在一種被天雷劈中又被馬蹄碾過三遍的精彩神色上。
他猛地轉回頭,瞪著眼前這個穿嫁衣的男人,嘴唇抖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為什麼一直不開口?兩個多月!我天天跟你說話,你一個字都不回!你為什麼裝成啞女騙我!”
阿月又開口了,語速快了些,帶著明顯的急切。
沈寒州一個字也聽不懂,只能看著他那雙淺金色眸子裡翻湧的複雜情緒,急得抓耳撓腮,轉頭朝主位喊:“他又說什麼了!”
蕭景淵聽完,挑了挑眉。
“他說,他從未說過自己是啞巴。他中了西戎的鎖喉砂,中毒者不能發聲。你救下他時餘毒未清,口不能言。三日前毒才解,剛能說話。”
“那他為什麼不說北朔話!”
蕭景淵:“他說他本不會北朔語,跟你待了兩個月,勉強學了些,現在太緊張,全忘了。”
謝清瀾忽然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笑意:“他還說,他沒有故意騙你。你每次叫他‘阿月姑娘’,他都搖頭了。”
沈寒州:“我他媽以為他在害羞!”
話音剛落,那位“阿月姑娘”忽然攥緊了嫁衣衣角,眉頭擰成個結,像是攢了全身力氣往外蹦字,北朔話說得磕磕絆絆,一個詞一個詞往外擠:“我、我叫……完顏烈。你、你叫我……阿月……也、也行。”
蕭景淵眉頭微挑。完顏烈,西戎三皇子。當年他與西戎交戰,西戎王身邊最受寵的就是這個三皇子,文武雙全,是西戎王室裡少有的能領兵打仗的硬骨頭。西戎內亂的訊息他早已知曉,卻沒想到這位三皇子竟流落到了北朔邊境,還被沈寒州當成女人撿回了家。
“阿什麼月!你這個騙子!你三日前就能說話了,為什麼不說!”
完顏烈喉結滾了滾,臉也漲得微紅,更用力地攥著那片破了的衣袖,字咬得格外用力,卻還是斷斷續續:“我、我見你……很、很高興。你、你買了……嫁衣。我、我不想……你……難過。就、就……不敢、不敢說。”
“你你你!你讓老子今天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滿座賓客再也繃不住了。
武將席上那個絡腮鬍副將最先破功,一口酒噴了對面同袍滿臉。那同袍非但沒惱,反而笑得直捶桌子,碗筷震得叮噹亂響。韓崢用獨臂捂住臉,肩膀抖得像篩糠,喉間溢位壓抑不住的悶笑。連素來不苟言笑的張簡都別過臉去,肩膀可疑地聳動著。
文臣席更是一片譁然。幾位老尚書笑得鬍子亂顫,禮部侍郎扶著桌沿直不起腰,嘴裡還唸唸有詞:“有辱斯文,有辱斯文……”連那板著臉的老司儀都把唱喏帖擋在臉前,露出的兩隻眼睛彎成了月牙。
高安笑得直接從臺階上滑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抹著眼淚道:“沈將軍……奴才活了這麼大歲數,頭一回見新郎官連新娘是男是女都沒搞清楚就拜堂的……”
謝清瀾抬袖掩著唇,肩膀極輕微地聳動著。他轉頭看向蕭景淵,正好對上蕭景淵看過來的目光。蕭景淵端著酒杯,嘴角的弧度已經壓不住了。
“陛下。”謝清瀾放下手,努力維持著平日的清冷,可眼尾那抹笑意怎麼也藏不住,“沈將軍這場婚禮,倒是臣見過最別開生面的一場。”
張簡忍著笑,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的困惑:“沈將軍,此人比你高半頭,手比你大,喉結比你明顯,肩比你寬,走路步子比你還穩。你日日與他同處,怎會毫無察覺?如今婚事已成——”
“他長得好看啊!”沈寒州脫口而出,臉瞬間漲得通紅,“不是——我是說——戈壁灘那麼冷,他天天裹著厚大氅,誰看得清身形!他睫毛那麼長,眼睛那麼大,臉那麼小——你自己看!這麼好看的一張臉,換了誰不認錯!”
他說著伸手捏住完顏烈的下巴,把那張臉往張簡那邊轉了轉:“你看看!你說!這張臉是不是比姑娘還好看!”
完顏烈被他捏著下巴,也不掙扎,只是又無奈地嘆了口氣,淺金色的眸子裡滿是縱容。
沈寒州猛地鬆開手,眼眶都紅了,也不知是氣的還是羞的:“你一個男人長這麼好看幹什麼!禍害人嗎!”
完顏烈眨了眨眼,想了半天,才憋出幾個字:“爹、爹孃生的。”
“你還頂嘴!”沈寒州氣得七竅生煙,一把揪住完顏烈的衣襟——然後發現自己得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那點囂張氣焰瞬間矮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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