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魘垂在身側的手指蜷了蜷,面上依舊是一派恭謹順從。
「陛下,臣以為,僅寫『裕寧太后干政』力道不足。」
「若直書其擅權亂政。結黨營私。重用外戚。窺伺神器,江山有易主改姓之危,遠比『陰陽失序』四字更有分量,也更能彰顯陛下清君側。定江山的大義名分。」
「當然,這只是臣一己淺見。冒昧妄言罷了。史官執筆,當秉筆直書,臣不敢多做干預。」
一旁跪坐的史官連忙湊趣奉承,諂聲開口:「古往今來,修史總少不了春秋筆法,歷朝歷代莫不如此。」
「司督大人所言分明是高見,怎會是妄言?」
蕭魘心下冷笑。
春秋筆法?
倒真是個遮羞的好說法。
跟它一比,連指鹿為馬都顯得沒那麼面目可憎了。
「好一副伶牙俐齒,難怪深得陛下賞識。」
那史官只當是得了誇讚,腰桿不自覺地挺直了幾分,滿臉堆笑:「司督大人謬讚,下官也是據實直言,句句實話。」
蕭魘勾了勾唇角:「的確,全是事實。」
全是事實,又全是謊話。
荒誕至極。
一場血腥骯髒的政變,就這麼堂而皇之地被粉飾成了爹死。兄亡。侄子年幼。嫂子弄權。家宅不寧,最終由景衡帝力挽狂瀾的忠義大戲。
景衡帝的目光在蕭魘和那史官面上來回逡巡,良久才道:「裕寧太后素有賢名,終究要留幾分體面,筆墨之間點到即止便可。」
頓了頓,他又道:「行了,不說這些了。你們都先去吧,好生修史。待史書修成之日,朕自會論功行賞。」
「蕭魘留下。」
大殿兩側的史官魚貫而出,御前侍奉的宮人們麻利地將一張張矮几收拾乾淨,又躬身退下。
「陛下到底是從哪裡尋來這麼些博學又伶俐的妙人?」
蕭魘走上前,一邊整理好御案上散亂的奏章,一邊笑著問道。
景衡帝眯了眯眼,審視著蕭魘:「怎麼,你想讓朕分你幾個?」
「皇鏡司能人輩出,難道還不夠你使喚?」
蕭魘心底微凜,一抬頭便是一副忠心耿耿。又帶著幾分親近孺慕的模樣。
「陛下,皇鏡司麾下多是些武夫,做些雷霆辦案。整肅奸邪之事尚可。若論舞文弄墨。斟酌文辭的細緻門道,還真拿不出手。」
「如今朝野上下,嫉恨臣。視臣為眼中釘肉中刺者不在少數。」
「暗箭難防,臣恐一朝不察,橫遭不測之禍。倘若身死,總得預先覓一位文筆通達之士,為臣題寫墓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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