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松院寢房裡的燭火已經矮了大半,只剩下豆大的一點光,在燈盞裡明明滅滅地跳著。
芳萋萋坐在矮凳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腰背挺得筆直。她不敢睡,也不敢靠得太近,只安安靜靜地守著,耳朵留意著榻上人的呼吸。
燕隨安睡得很沉。縫針時流了那麼多血,又咬著牙硬撐了那麼久,此刻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樣,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嘴唇也因為失血而乾裂起皮。
芳萋萋看了一會兒,站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到桌邊,倒了半盞溫水,又找了根乾淨的竹籤。她回到榻邊坐下,用竹籤蘸了水,輕輕塗在燕隨安的嘴唇上。
竹尖剛碰到他的下唇,燕隨安的手猛地抬了起來,五指如鐵鉗般扣住了她的咽喉。
芳萋萋只覺得喉間一緊,整個人被那股力道往前一帶,險些趴倒在榻上。手裡的竹籤脫了手,滾落在地,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她的背脊猛地繃緊了。
那雙眼睛睜開著,深不見底,帶著被驚醒的鋒芒和冷冽的殺意,像是從戰場上一瞬間被拽回來的猛獸,渾身上下每一寸肌肉都繃著,隨時可以取人性命。
“……將軍。”芳萋萋沒有掙扎,只是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兩個字,聲音細弱得像要斷了。
燕隨安的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幾息,才慢慢鬆開手。
芳萋萋往後跌坐在地上,捂著脖子大口喘氣,臉頰因為缺氧而泛起不正常的紅,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你在做什麼?”燕隨安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倦意,卻依舊冷。
芳萋萋抬起頭,眼眶因為咳嗽泛著紅,聲音還有些發顫:“奴婢……奴婢見將軍嘴唇乾裂,想用竹籤蘸水給將軍潤一潤……”
她說著,低頭看了一眼滾落在地的竹籤,證明自己沒有說謊。
燕隨安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地上那根竹籤,又看了看她喉間微微泛紅的指印,燭火照在她脖頸上,那幾道紅痕清晰可見。
他方才下手確實不輕。
沉默了片刻,“疼麼?”
芳萋萋搖頭,聲音悶悶的:“奴婢皮糙肉厚,不疼。”
“本將軍若是想殺你,你方才已經死了。”他鬆開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深更半夜出現在這兒,說要送湯,又會縫針——你到底是碰巧撞見的,還是早有準備?”
芳萋萋心頭猛地一跳,面上卻沒有露出半分破綻。她咬著唇,像是一個被冤枉了的小丫頭,帶著幾分委屈和倔強:“奴婢就是碰巧撞見的。奴婢不知道將軍會受傷,奴婢就是來送湯的。”
燕隨安盯著她看了幾息,像是在判斷她話裡的真假。
“你之前說,你心悅本將軍。”他忽然開口,聲音淡淡的,“這話現在還作數麼?”
芳萋萋一愣,沒想到他會忽然提起這件事。她低下頭,耳根悄悄紅了,聲音輕輕的:“作數的。”
“那為何本將軍抬你做侍妾,你卻不願意?”
芳萋萋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看著他,目光認真而清澈:“奴婢是喜歡將軍,可奴婢不想讓這份喜歡變成一種交換。”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幾分:“奴婢想幹乾淨淨地喜歡一個人。哪怕將軍不喜歡奴婢,奴婢也認了。”
屋裡安靜下來。
燭火跳了一下,照亮了她低垂的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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